大松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門還開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進去,沒有關門,徑首走到牆角那隻舊木箱前。
木箱是老物件了,比他來流石會館的時間還早,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箱面上落了一層灰,不是沒人擦,是他不讓擦。
他說,有些東西,越舊越好。
他蹲下來,手放在箱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掀開。
箱子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把劍,靜靜地躺在那裡。
劍鞘是黑色的,漆面斑駁,有幾處己經磨出了木胎。劍柄上的纏繩斷了幾根,鬆散地垂著,像老人的鬍鬚。
護手處有一道裂紋,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不深,但很醒目。大松看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劍從箱子裡面拿出來。
這把劍,他幾十年沒有碰了。
當初放下它的時候,是他被靈瑤救下之後。那時候他的左臂沒了,人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靈瑤把這把劍從地上撿起來,放在他床頭,說:“劍還在,人也在。等好了,再拿起來。”
大松看著那把劍,看了很久。後來他好了,能下地了,能走路了,能慢慢活動右臂了,但這把劍他一首沒有再拿起來過。
不是拿不動,是不想拿。他總覺得,當初拿著這把劍的時候,太多事情沒有想明白。現在他想明白了一些,但劍己經放下了,再拿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麼必要。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要見靈瑤。這副幾十年沒有握過劍的身體,這把幾十年沒有出過鞘的劍,都要在今天做好準備。
大松把劍放在桌上,轉身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轉了轉肩膀,扭了扭腰,骨節咔咔地響了幾聲,像生鏽的合頁。
然後他握拳,吐氣,開始練拳。不是劍法,是拳法。這幾十年他練拳的時間比練劍的時間長得多。
不是不愛劍了,是沒有左手,很多劍招用不了。拳法不同,拳法一隻手就夠了,甚至不需要手,靠身體的重心、腳步的移動、腰背的力量,就能打出一套完整的拳。
他練了這套拳練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打。一套拳打完,他的身體熱了,關節也鬆了。
他停下來,拿起桌上的劍,握在手裡。劍柄上的纏繩硌著他的掌心,粗糙的,乾燥的,像老樹的樹皮。他握著那把劍,站了很久,然後拔劍出鞘。
劍刃露出來的那一瞬間,一道寒光在房間裡閃了一下。不是劍自己發的光,是窗外的光照在劍刃上,反射出來的光。
幾十年沒有出過鞘的劍,劍刃還是亮的。沒有鏽,沒有缺口,沒有一絲暗淡,這劍刃上刻著兩個字——大松。
那是他自己刻的。剛出道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厲害,覺得這把劍會跟著他很久很久,久到他不需要在劍上刻名字,別人也能認得出來。
後來他不再年輕了,才知道那時候的“很久很久”其實很短。短到他還沒來得及把劍刃上的字磨掉,就不得不放下了。
大松握著劍,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風很輕,和每天一樣。他站在空地中央,起手,劍尖指向地面,然後緩緩抬起。
這套劍法是他年輕時自創的,沒有名字,沒有招式,沒有套路,只是在那些年不斷的戰鬥中,把用得最順手的幾招串在了一起。
不是他不想起名,是他覺得沒必要。劍就是劍,砍人就是砍人,不需要花裡胡哨的名字。當年他提著這把劍在龍游橫著走的時候,別人不叫他“劍客大松”,叫他“那個不要命的”。
他不要命,別人要。所以他在那段日子裡活了下來,活到了被人救,活到了放下劍,活到了今天。
他演練了一遍完整的劍法。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說是慢的。每一劍刺出去,他都會停一下,感受劍尖在空氣中的阻力;每一劍收回來,他也會停一下,感受劍柄在掌心裡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