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院子裡的影子從西邊挪到了東邊，從牆上挪到了地上，從地上挪到了大松的腳邊。
他沒有動，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仰著頭，閉著眼，像一棵被曬蔫了的老樹，連葉子都懶得晃一下。
茶己經涼透了，杯壁上掛著一圈幹了的茶漬，像樹的年輪。他沒有續水，也沒有喝，就那麼擱在手邊，指尖搭著杯沿，像是隨時會端起來，又像是己經忘了那裡還有一杯茶。
門外的椅子上，那杯茶也涼了，沒有人來喝。
靈瑤來的時候，日頭還沒有完全落下。
天邊的雲被最後一抹光染成暗橙色，像一塊燒過了頭的炭，表面還紅著，底下己經灰了。
他沒有走傳送門，這在以前是很少見的。靈瑤這個人，能走傳送門絕不走路，能站著絕不走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他會館的辦公室裡放著一把據說是特意尋來的、符合他身形的躺椅，就是為了在等報告的那一小會兒空隙也能躺一躺。大松以前笑過他，說你是來當長老的還是來養老的。靈瑤笑眯眯地說，都是。
今天他沒有走傳送門，他是從流石會館的大門走進來的。那扇門門框上的漆是他幾年前親手補的，門軸上的油是他上個月加的，門環上的銅鏽是他特意留著沒擦的——他喜歡這種舊。
門開著，和每天一樣。只是今天從門外走進來的人，和從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靈瑤站在門口。門檻不高，抬腳就能跨過去。
他的腳抬起來了，懸在門檻上方，沒有落下去，不是落不下去，是不敢落。
“別進來。”大松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至少現在先別進來。那邊給你準備了椅子，就坐那聊聊吧。”
他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仰著頭，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
但靈瑤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睡著的時候呼吸不是這個頻率，他睡著的時候眉毛不是這個角度，他睡著的時候嘴角不會抿得這麼緊。
大松在看他，在聽他的腳步聲，在感受他每走一步、每停一下、每次呼吸，然後把那些資訊收進腦子裡，一筆一筆地畫出一個完整的“靈瑤”。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靈瑤，是今天的這個靈瑤。
靈瑤懸在門檻上方的那隻腳終於落了下來，落在了門檻外面。他沒有跨進去。
他退了一步，轉過身，在門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是老式的，扶手磨得發亮，椅面被人坐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不是被他坐出來的，是被大松自己坐出來的。
大松沒事的時候喜歡坐在這裡看街上的人來人往，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完了回去跟清泉說，今天街上又來了個賣糖葫蘆的，明天應該還在。清泉第二天去買，果然還在。大松那時候笑著說，我這眼睛，看人準。
茶是涼的。
靈瑤端起來的時候杯壁冰手，他沒有放下，就那麼端著。
他不怕大松在裡面下毒，不是因為他百毒不侵，是因為他知道大松不會。
這個人一輩子沒有在背後捅過人，沒有在茶裡下過毒，沒有在別人轉身的時候遞刀子。
他做不出這種事，不是不敢，是不屑，一個真正的劍客身上的傷疤就應該都在正面。
靈瑤靠著椅背，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看著門裡的那個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路，幾叢翠竹，一棵老槐樹。
廊下晾著幾件衣服，風一吹，袖子飄起來，像有人在招手。他看到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和大松在那棵樹下喝過酒，不是他來找大松，是大松來找他。大松提著一罈酒，從流石會館走到蒼南會館，走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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