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昨天靈瑤來過。”
大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伸平了，又蜷了一下。那是他在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說，是猶豫說出來之後，會怎樣。
他不是一個容易把後背交給別人的人。這幾十年裡，能讓他毫無保留地信任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靈瑤是其中一個。但現在，他要把這個人從那個名單上劃掉了。不是他想劃，是不得不劃。
他可以賭。賭靈瑤還是從前那個靈瑤，賭他的異常只是一時的迷茫，賭他不會對流石會館動手，賭他不會傷害清泉和明月。
賭贏了，一切照舊。賭輸了——他輸得起，他的命沒那麼金貴。
他年少時橫衝首撞過，中年時意氣風發過，現在老了，頭髮白了，背也彎了。
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見識的都見識了，該享受的也享受了。這輩子，值了。
但他不能替清泉賭。不能替明月賭。不能替那些叫他“館長”的年輕妖精們賭。
他們還小，還沒看過外面的世界，還沒遇見過值得託付終身的人，還沒在這條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修行路上走到他們想去的遠方。
他不能替他們說“沒關係”。
清泉站在他身後，還握著鹿野的手。
她的臉上沒有了笑，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睜得圓圓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看著大松的後腦勺，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看著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在抖，不厲害，但她看得出來。
大松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救過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個“救”字的分量。“我的命，是他撿回來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沒當上館長，還沒有清泉和明月。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提著劍滿山跑的執行者，走到哪算哪，看到不平事就出手。
有一次他栽了，栽得很慘，對手比他強太多，他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是靈瑤路過，順手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靈瑤沒說“我救了你”，沒說“你欠我一條命”，沒說任何讓他覺得虧欠的話。
他只是在把大松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下次小心點”。然後走了。
大松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從那以後，他再沒懷疑過靈瑤。
一個人可以偽裝很多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
但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靈瑤拍他肩膀時手掌的溫度，靈瑤說“下次小心點”時嘴角的弧度，靈瑤轉身離開時沒有絲毫猶豫的步伐——那些不是假的。
只是那些東西，還在不在？大松不知道。他不敢賭。
璟聽完大松的話，臉上沒有任何震驚的神色。
他坐在那裡，端著茶杯，杯裡的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水底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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