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徒弟們說一聲吧，今天晚上就不要守夜了，都走吧。”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裡響了一下，很快就沒了。
他繞過茶几，朝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那麼大塊若木是搬不走的，但是人可以走。今天晚上就算若木丟了，責任我來擔著。”
清泉站在那裡，手還搭在茶盤邊緣，沒動。
她看著璟的背影，又轉頭看著大松。
大松靠在椅背上，手裡還端著那隻涼透了的茶杯，杯口湊在嘴邊，沒喝，又放下來了。
他看著清泉，看了一瞬，然後擺了擺手，動作很輕，像在趕一隻落在桌上的蒼蠅。
“清泉，你先帶判官大人和鹿野去客房休息吧。”清泉沒動。大松又擺了一下手，這回重了一點。“去吧。我去召集一下他們，你等下也過來。”
清泉這才點了點頭，但她看著大松的眼神不一樣了。那不是徒弟看師父的眼神，那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即將去做某件危險的事、而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攔得住他、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的眼神。
她不是傻子，她甚至比會館裡很多人都聰明。
她只是不愛動腦子，不愛算計，不愛把人往壞處想。
但她不是想不到。靈瑤長老這幾天來流石會館來得太勤了。
問的那些問題太怪了。走得也太急了。大松昨天送走靈瑤之後一個人在廊下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起來，坐到茶涼透了，坐到那杯茶被潑進花壇裡。
清泉當時在走廊拐角看到了，沒出來。她知道有些事，師父不想讓她知道，她就假裝不知道。
但現在她不想假裝了。她可以不知道靈瑤長老想幹什麼，但她知道今天晚上會館可能會有危險。她還知道，她的師父不會走。
清泉的手垂下來了，從茶盤邊緣垂到身側，手指蜷著，又伸開。
大松說的“去召集一下他們”，召集的是誰？是流石會館裡的那些年輕妖精們。他們聚在一起，大松會跟他們說：“今晚不需要守夜了，都走。”
他會把話說得像平時安排任務一樣平淡，像在說“今天中午食堂吃餃子”一樣隨意。
他不會告訴他們為什麼，不會告訴他們危險來自哪裡，不會告訴他們他留下。他只會說，都走。然後他自己留下。
一個人，一隻空蕩蕩的袖管。他能打得過誰？他全盛的時候當然是能打的，雙臂都在，劍術在龍游排得上號，提著一把劍能從城東砍到城西。
現在他只剩一隻手了。握劍的手還是那隻，握得還穩，劈得還準，但少了一隻手臂，很多劍招用不了了。
不是不能打，是打不過靈瑤。靈瑤是全盛，幾百年修為，靈力深厚，法術精湛，在妖靈會館的長老裡排在前列。大松全盛的時候尚且不敢說穩贏，現在他用什麼贏？
清泉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她把那點溼意咽回去了，從眼眶咽回鼻腔，從鼻腔咽回喉嚨，從喉嚨嚥進胸口，嚥到底了，不透氣，堵著，但她忍著。
她抬起頭，看著鹿野。鹿野正看著她。兩個女子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鹿野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摸了摸清泉的頭。
手掌落在發頂的時候，清泉的眼淚差點沒忍住，但她忍住了。
她把嘴唇咬住了，咬得下唇發白，沒讓那聲哽咽從喉嚨裡漏出來。鹿野的手在她頭上停了一下，很輕，像怕把什麼碰碎了。然後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跟上璟，走了出去。
清泉站在廳堂裡，聽著那兩人的腳步聲從走廊裡傳過來，越來越遠。
一個輕一點，一個重一點，交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同節奏的溪流匯入同一條河。她聽了一會兒，首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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