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師父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在聽。
也分得出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哪句是他想說的,哪句是他不得不說的。師父在說謊。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夠真,是因為他說得真過頭了——他平時訓人不是這樣的。
平時他訓人,罵完了,轉身就走了,不會站在臺階上等著看他們的反應。
他在等什麼?他在等他們點頭,等他們說“好”,等他們不追問,不反駁,不拆穿。
青禾把目光從大松臉上移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沾了一點灰,是剛才從練武場走過來時踩到的。
“那我能先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嗎?”青禾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沒抬頭,沒看大松,也沒看旁邊那些還在等她繼續追問的同門,她知道不能再問了。
再問下去,師父會難受。不是因為答不上來,是因為他不想騙他們,但又不得不騙。
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想讓他們看到那把刀,所以他把刀藏在背後,對他們笑著說“去放個假”。
大松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說“現在立刻都走”,那五個字己經在舌尖了,滾燙的,從喉嚨湧上來,頂著他的上顎,頂著他的牙關,頂著他的嘴唇,馬上就要衝出去了。
他把那五個字咬住了,牙齒切進字縫裡,碾碎了,嚼爛了,嚥下去了。
“嗯。”他說出來的只有一個字,沉沉悶悶的,像一扇很重的門關上了,關得很慢,合頁吱呀吱呀地響,響到最後一絲縫隙都關嚴了,聲音才停。
底下的弟子們散開了。
不是一下子全散的,是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像退潮的海水,從岸邊往後退。
有的人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轉身,有的人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的大松,有的人低著頭走得很快,肩膀端得很高,像在忍著什麼。
青禾走在最後面。她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大松。站了幾息,才繼續往前走。
大松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地消失在走廊拐角、院門後面、牆的這頭。
青禾的辮子垂在身後,一晃一晃的,和每天一樣。
明月的書夾在腋下,封面朝外,露出一截書脊——換了一本新的,昨天那本己經看完了。
那個叫小木的、才來沒多久的小男孩,走了幾步就崴了一下腳,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了,繼續走,沒回頭。
大松看著那些背影,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他把那點紅壓下去了,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甩了一下袖子,轉身走了。
那一下甩得很用力,袖管在空中“啪”地響了一聲,像一記沒打在任何人身上的耳光。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踩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的,像在敲鼓。
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一盞一盞地滅,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像一個人在追另一個人,又像一個人在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