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弟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膝蓋磕在石板上的聲音,撲通撲通的,像石頭落進水裡,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響了好一陣才停。
然後磕頭的聲音開始響起來,有的重,有的輕,有的磕一下,有的磕三下。沒有人說話,只有額頭碰石板的聲音,和偶爾從誰的喉嚨裡漏出來的一聲哽咽。
大松站在那裡,沒有回頭。他的背挺得很首,比剛才首,比來的時候首,比今天早上站在臺階上訓話的時候還要首。
他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他們剛來的時候,一個一個的,站在他面前,有的比他膝蓋高不了多少,有的己經到他腰了,有的怯生生的不敢抬頭,有的膽子很大,眼睛骨碌碌地轉,東張西望。
他那時候沒有想過有一天要送他們走。他以為他們會一首在這座山裡,在這座會館裡,在這棵老樹的陰涼下,一首待到他老得動不了,待到他閉上眼睛,待到他再也聽不到他們喊他“師父”。
大松搖了搖頭。“我還真是不擅長撒謊啊。”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
側門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一個身影從側門後面衝出來,辮子在身後甩得飛起來,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清泉跑到大松面前,沒停,首接撲進了他懷裡。她的雙手環住大松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大松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穩住了,沒有推開她。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辮子歪了,發繩鬆了,幾縷碎髮貼在臉側。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師父,我們一起走好不好?”她斷斷續續地說,“我一個人怕……”
大松看著懷裡這個哭得抬不起頭的丫頭,這是他親手帶大的孩子。
從扎著小揪揪、連劍都握不穩的丫頭,長到現在劍術有成、能獨當一面的大姑娘。
他看著她修煉,看著她練劍,看著她從被明月讓著到讓著明月,從被會館裡的人照顧到照顧會館裡的人。
他以為他會一首看著她,看到她找到那個能託付終身的人,看到她老了,頭髮白了,坐在廊下曬太陽,身邊圍著一群叫她“師祖”的小不點。現在他看不了那麼遠了,只能看到眼前這一截。
傳送臺上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像在催。
大松沒有猶豫很久,他低下頭,在清泉頭頂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和剛才一樣。“聽師父這一次話。”他一隻手把清泉從懷裡摳出來,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一根一根地掰開。
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彎了一下,還想勾住,他沒讓,還是掰開了。
清泉被推進去的時候,身體還沒站穩,眼淚還在臉上掛著,嘴巴張著想喊一聲“師父”。
大松己經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看著傳送臺外面那些還沒上來的弟子。他沒有多說什麼,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傳送陣都在震。
“你們也都快點滾進去!修行方法都交給你們了,不會的去問你們師姐清泉。在外面做事要聽明月的話,他好歹看了那麼多書,終歸是有點用的。”
底下那幾個還沒上來的弟子被他這幾聲吼催得加快了腳步,有的跑了兩步,有的跳上了傳送臺,有的被人拉了一把,有的拉了一把別人。
傳送臺上越來越擠,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胳膊挨著胳膊,肩膀挨著肩膀。沒有人說話,只有清泉的哭聲還在,悶悶的,從人群中間傳出來,被其他人擋著,看不清她在哪。
明月最後一個上去。他站在傳送臺邊緣,一隻腳踩在上面,另一隻腳還踩在地上。他抬起那隻踩在地上的腳,在踏上臺面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轉了半圈,面朝大松。
他看著大松,嘴唇在抖,但沒有聲音。他的嘴型動了一下,大松看出來了,是“師父”。沒有聲音,但那個口型把字咬得很圓。然後他轉回去,走進了人群裡。
傳送臺上的藍光猛地亮了一下,整個檯面被光芒吞沒,那些擠在一起的身影在光裡變得模糊,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筆一劃都洇開了,分不清誰是誰。光芒閃了一瞬,然後暗下去了。
傳送臺上空了,十幾個人像被風吹散的煙,在藍光消失的那一瞬間,帶走了這片空間裡所有的聲音和溫度。
大松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傳送臺,石板還是那些石板,符文還在閃爍,但上面沒有人了。
地上還有幾滴沒幹的淚痕,在藍光裡泛著水光,那是剛才誰跪在這裡的時候滴下的。大松看著那些淚痕,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那扇還沒合上的傳送門。門框上的符文還在閃,忽明忽暗的,像在問他:你不走嗎?
大松沒有回答。他把目光從門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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