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推門進來,林如海抬眼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父親。林瑾玉走到書案前,躬身,兒子方才去見了榮國府那個來旺。
嗯。林如海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說什麼了?
兒子把話挑明瞭。林瑾玉抬起頭,首視父親的眼睛,姐姐不能去。誰來說都不行。
林如海沉默地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日更深沉。
你可知,你那些話傳回京裡,會是什麼後果?良久,林如海才開口。
知道。林瑾玉答得毫不猶豫,她們會覺得我狂妄無禮,覺得林家不識抬舉,甚至可能到處說父親教子無方。
那你為何還要說?
因為她們本來就沒安好心!林瑾玉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壓下去的火又竄了上來,父親,您真以為她們是心疼姐姐?母親去世快一年了,她們早不接晚不接,偏偏這時候來?還說什麼‘己打點好沿途、趕在入秋前,這分明就是算計好了的!她們就是看準了姐姐病弱,看準了您剛經歷喪妻之痛心神不寧,想趁機把姐姐捏在手裡!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姐姐那性子,去了那種地方,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圍著,被那個什麼閒話燻著,被那個混賬寶玉整日糾纏著她能有好日子過嗎?她那身子骨,能撐幾天?
林如海握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父親,林瑾玉眼眶有些發紅,不是裝的,是真急,母親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姐姐。您答應過母親要照顧好她的。現在有人要把她從您身邊帶走,去一個咱們根本伸不進手的地方您捨得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噼啪炸響了一記。
林如海閉上了眼睛。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妻子臨終前蒼白的面容,她握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卻一遍遍重複,如海……玉兒……玉兒體弱,心思又重,你定要……護好她。
護好她。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那點猶豫和權衡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決絕。
你說得對。林如海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玉兒不能去。誰來說,都不能去。
林瑾玉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了地。
回信我來寫。林如海推開面前的書卷,取過一張空白信箋,“既然要回絕,就回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省得她們再存什麼念想。”
他提起筆,沾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字跡一如既往的端雅清峻,但行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瑾玉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寫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斟酌過。既表達了對外祖母關懷的感激,又明確陳述了黛玉病體不宜遠行的實情,最後還以待玉兒大安,必親攜其上京叩謝慈恩作結禮數週全,但底線劃得清清楚楚。
這封信一旦送出,就等於正式向賈府表明了林家的態度:黛玉是林家的人,她的去留,由林家說了算。
信寫完,林如海蓋上私印,吹乾墨跡,裝進信封。他看向林瑾玉,你今日行事,雖過於激烈,但是為護著你姐姐。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為父這些年,在官場周旋,習慣了權衡利弊,有時反倒失了血性。今日,是你提醒了我有些事,本就不該權衡。
林瑾玉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父親。
去吧。”林如海將信遞給他,讓林福安排人,明日一早就送出去。至於那個來旺——讓他今晚就走。我們林家的態度,讓他清清楚楚帶回去。
是!林瑾玉接過信,只覺這薄薄的信封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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