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一本本攤開在長案上,墨跡森森,像一片片黑壓壓的林子。
林瑾玉站在案前,手指拂過紙頁。文曲星照耀的能力開到最大,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黑白分明的線條和字跡。每一筆勾勒,每一點頓挫,都在他腦子裡烙下印子。
劉主事垂手站在三步外,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錢書辦和王錄事低著頭,眼神盯著自己的鞋尖,動都不敢動。
林如海坐在主位上喝茶,一盞茶喝了小半個時辰,還沒喝完。他不催,也不問,就那麼坐著,可堂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瑾玉翻到第七本。這是鹽引登記冊,記錄各鹽商領引、銷引的數目。鹽引是鹽的運銷憑證,一張引對應一定數量的鹽,這裡頭的數目要是出了岔子,就不是幾十兩銀子的事了。
他手指停在中間某一頁。
這一頁記錄的是宏盛鹽行上個月領引的數目,墨跡均勻,數字工整,看起來天衣無縫。可林瑾玉腦子裡調出上個月核賬時掃過的記憶那一頁的邊角,有個極淡的指甲掐痕。
現在這頁沒有。
紙是同一批紙,墨是同一錠墨,可那掐痕沒了。
他抬眼看向劉主事,劉主事,宏盛鹽行上個月的引數,核過幾遍?
三遍。劉主事答得飛快,屬下親自核的,絕無差錯。
是嗎。林瑾玉笑了笑,把冊子推過去,那您再看看,這頁紙——是不是新換的?
劉主事臉色唰地白了。他接過冊子,手指有些抖,看了半晌,強笑道,公子說笑了,這、這紙都是衙門統一採買的,哪有新舊之分
林瑾玉不等他說完,從案頭拿起另一本冊子,隨手翻開一頁,兩頁紙並排放在一起。
堂裡所有人都看見了——左邊那頁紙色微黃,邊緣有細微的毛邊;右邊那頁,就是宏盛鹽行那頁,紙色白淨,邊緣齊整得像刀裁的。
劉主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瑾玉又拿起第三本冊子,翻到記錄漕運損耗的那幾頁,手指點著其中一行,這兒的數目,上個月底稿是三十七兩,現在變成西十二兩。劉主事,這五兩銀子,去哪兒了?
我,劉主事腿開始發軟。
還有這兒。林瑾玉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鹽工工錢發放記錄,少了一個人的名字。這人叫陳西,城南鹽場的灶頭,上個月病死了,可他的工錢該發給他家眷。現在這筆錢,沒了。
他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劉主事,您管著文書房七年,就管出這麼個結果?
劉主事撲通一聲跪下了,老爺!公子!屬下、屬下確實不知啊!這些賬目都是經手的人多,說不定是哪個書辦謄錄時出了錯
錯了?林瑾玉打斷他,一處錯是疏忽,兩處錯是巧合,這三處、西處、五處劉主事,您當我和父親是傻子?
堂裡死一般寂靜。錢書辦和王錄事也跪下了,頭磕在地上,不敢抬。
林如海終於放下茶盞。瓷器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卻讓地上跪著的三個人齊齊一顫。
劉主事。林如海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你跟了我七年,我待你如何?
老爺待屬下恩重如山!劉主事聲音帶著哭腔。
恩重如山。林如海重複了一遍,那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他站起身,走到長案前,拿起那本鹽引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宏盛鹽行那頁,手指在紙面上摩挲,新紙,新墨,連印章的印泥都是新蓋的劉主事,你為了補這一頁,費了不少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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