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玉是第二天早飯時跟父親說的。
林如海正在喝粥,筷子夾著一小塊醬瓜。林瑾玉坐下,盛了碗粥,喝了兩口,然後開口:“父親,我昨晚去了趟汪家別院。”
林如海筷子頓了頓,抬頭看他。
“聽見他們說話了。”林瑾玉放下碗,“汪家背後是京裡的一位王爺。鹽政這塊肉,王爺吃大頭。您要改引為票,斷了他的財路,所以他想要您的命。”
粥碗裡升起來的熱氣慢慢散開。林如海沒說話,把醬瓜放進嘴裡,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哪位王爺?”他問,聲音很平。
“沒聽清名號,只聽見叫‘王爺’。”林瑾玉說,“但能把手伸進鹽政,還能讓汪家這麼死心塌地賣命的,滿京城數也沒幾個。”
林如海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裡的那幾棵老樹,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濛濛的天。
“鹽政……”他喃喃道,“一年幾百萬兩的進項,誰看了不眼紅。”
林瑾玉也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他們還找了‘黑水幫’,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另外,打算抓我,逼您就範。”
林如海猛地轉頭:“抓你?”
“嗯。”林瑾玉點頭,“說多派點人,三十個不夠就五十個,砸錢找亡命徒。”
林如海臉色沉下來。他盯著兒子看了幾秒,忽然問:“你昨晚一個人去的?”
“是。”
“怎麼進去的?”
“翻牆。”林瑾玉說得輕描淡寫,“汪家別院的牆沒咱們府裡高。”
林如海沒再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院子裡有片葉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落下去。
“王爺啊……”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帶著點別的味道,像是疲憊,又像是諷刺,“我原以為,只是鹽商勾結地方官吏,最多再牽扯幾個京官。沒想到……首接牽扯到天家。”
林瑾玉沒接話。他等著父親往下說。
“鹽政這塊,歷來是肥缺。”林如海像是在對兒子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太祖朝起,多少人栽在這上頭。貪墨的、舞弊的、私販的……殺了一批又一批,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為什麼?因為利益太大了。大到讓人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你知道一年鹽稅是多少嗎?”
“三百萬兩?”
“明面上是三百萬兩。”林如海笑了,那笑容有點冷,“暗地裡流走的,至少是這個數。他伸出五指,這些錢,養肥了多少人?地方官、鹽商、漕幫……還有京裡那些伸手的。他們織成一張網,誰碰,誰死。”
“父親碰了。”林瑾玉說。
“是,我碰了。”林如海點頭,“我以為,憑著一腔正氣,憑著朝廷法度,能把這張網撕開一道口子。可現在才知道,網那頭連著的是王爺——是皇子。”
他說到“皇子”兩個字時,聲音很輕,但林瑾玉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天家的事,從來不只是錢的事。鹽政的利益背後,可能是奪嫡的籌碼,可能是培植黨羽的資本,可能是……很多要命的東西。
“父親怕了?”林瑾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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