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黛玉就醒了。
她沒叫丫鬟,自己披衣起身,推開臨院的窗子。秋晨的涼氣湧進來,帶著點枯葉和泥土的味道——和揚州那種潮溼的、帶著水腥氣的清晨不一樣。京城的天更高,更幹,連風吹在臉上都硬些。
紫鵑在外間聽見動靜,端著熱水進來:“姑娘怎起這麼早?”
“瑾玉今日要出門。”黛玉挽了袖子洗臉,“昨兒他說赴宴的衣裳讓我幫著挑,我尋思著,得早些收拾出來。”
用過早膳,黛玉就去了西廂書房隔壁那間小耳房——如今充作臨時衣帽間用。林家進京時日短,許多東西還在慢慢添置,但林如海疼兒女,該有的體面衣裳早叫人趕製了幾身。
紫鵑開啟樟木箱子,一股淡淡的樟腦味散開。
“這套竹葉青的首裰是上月新做的,料子好,繡工也精細。”紫鵑取出一件,抖開給黛玉看,“少爺穿這個顏色顯精神。”
黛玉接過來摸了摸,搖頭:“料子太新了,針腳亮得扎眼。去賈府……不必那麼張揚。”
她又翻了幾件,最後拎出一件雨過天青色的圓領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綢,但顏色溫潤,不搶眼,袖口和衣襟用同色絲線暗紋繡了雲紋,得仔細看才瞧得出來。
“就這件吧。”黛玉把衣裳鋪在榻上,細細撫平褶皺,“配那條月白的腰帶,再找那雙青雲靴——就前兒穿過一回的那雙。”
紫鵑應聲去找,嘴裡卻嘀咕:“姑娘也太仔細了,少爺還是個孩子呢,穿什麼不行?”
“你懂什麼。”黛玉頭也不抬,手指在衣襟一處極細微的線頭上捻了捻,“賈府那地方,從上到下都生著一雙勢利眼。你穿金戴銀,他們說你是暴發戶;你穿得樸素些,他們又該說你寒酸。就得這樣——料子是好的,樣式是大方的,但絕不張揚。他們挑不出錯,心裡卻知道咱們不輸陣。”
這話說得平靜,紫鵑卻聽得心裡一酸。自家姑娘才多大,就得琢磨這些。
衣裳配好了,黛玉又親自去檢查明日要用的配飾。一塊羊脂玉佩,一隻繡著青竹的荷包,連束髮的簪子都挑了支素銀的——上面雕了極簡的流雲紋,不細看以為就是個普通銀簪子,實則內務府老匠人的手藝。
“姑娘連這個都想到了?”紫鵑詫異。
“賈寶玉那塊玉……”黛玉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咱們不必學他掛個勞什子招搖,但也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忙活完這些,日頭己經爬過簷角了。
黛玉坐在窗邊歇口氣,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那隻荷包。針腳密實,青竹繡得挺拔——是她前陣子親手做的。那時候瑾玉剛在皇莊上遇著投毒的事,她夜裡睡不著,就著燈一針針繡,繡到天快亮。
“姑娘。”雪雁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個黑漆描金的小匣子,“少爺院裡送來的,說是讓姑娘收著。”
黛玉接過來開啟。裡頭是幾樣女子首飾,一支累絲金鳳釵,一對翡翠耳墜,還有隻水頭極好的玉鐲。都不是簇新的東西,但樣樣精緻。
“這哪來的?”紫鵑探頭看。
“母親留下的。”黛玉輕聲說,手指拂過那支鳳釵。釵頭有些微磨損的痕跡,想來是戴過的。“瑾玉說,他從揚州帶出來的,一首收著。如今在京城安頓下來了,該物歸原主了。”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懷裡,好一會兒沒說話。
窗外有腳步聲,沉穩裡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輕快。黛玉抬頭,看見瑾玉從廊下過來,身上還穿著練功的短打,額頭上汗津津的。
“姐!”林瑾玉在窗外咧嘴笑,“衣裳挑好了沒?”
“挑好了。”黛玉起身,把榻上那套指給他看,“你看合不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