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是戌時三刻回府的。
他剛從吏部衙門回來，身上那件緋色官服都沒換，就聽見小廝慌慌張張彙報榮禧堂的事。聽完，他站在儀門前足足愣了一盞茶的時間，臉從白變青，從青變黑，最後黑得像鍋底。
然後他一句話沒說，抬腳就往榮禧堂走。
步子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響。廊下守夜的丫鬟小廝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老爺這樣子，是要殺人了。
堂裡己經散了。
只有王夫人還陪著賈寶玉，太醫剛來看過，開了消腫的膏藥，囑咐這兩日別見風。賈寶玉左臉上糊著層綠油油的藥膏，看著更狼狽了。
賈政一腳踏進來的時候，母子倆都嚇了一跳。
“老、老爺……”王夫人站起身。
賈政沒看她，眼睛盯著賈寶玉臉上那層藥膏。燭光底下，那藥膏泛著詭異的光，像某種恥辱的標記。
“滾出去。”賈政說。
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王夫人愣了愣：“老爺，寶玉他——”
“我讓你滾出去。”賈政轉頭看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嚇得王夫人往後一退，“帶著你的人，都出去。”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但被賈政那眼神逼得嚥了回去。她咬了咬牙，帶著丫鬟婆子退出去了，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賈寶玉，眼神里全是不放心。
堂裡只剩下父子倆。
賈政走過去，在賈寶玉對面坐下。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兒子，看著那張糊滿藥膏的臉，看著那雙紅腫的、還在流淚的眼睛。
賈寶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往後縮了縮，聲音帶著哭腔：“爹……”
“別叫我爹。”賈政開口，聲音嘶啞，“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賈寶玉眼淚又下來了。
“哭？”賈政冷笑，“你還有臉哭？賈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摔玉？發瘋？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你知不知道那些旁支的、外頭的，現在都在說什麼？說賈府的嫡孫是個瘋子！說榮國府的家教餵了狗！”
他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茶盞就要砸，但舉到半空又停住了——砸了又能怎麼樣？能把這丟人的事砸沒嗎？
茶盞重重放回桌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賈寶玉嚇得一哆嗦。
“林瑾玉打你。”賈政盯著他，“打得好。”
賈寶玉猛地抬頭，眼睛瞪大。
“他要不打你，我還真想不出該怎麼收場。”賈政往後一靠，閉了閉眼，“你是該打。打輕了。我要是他，就不是一巴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