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是哭著回孃家的。
她沒坐榮國府的馬車,特意換了頂青呢小轎,從側門進的王家。轎子剛在二門停下,她就掀了簾子下來,眼睛紅腫著,臉上脂粉都花了,看著像個受盡委屈的婦人——雖然她確實是。
王子騰夫人正在花廳裡看賬本,聽見丫鬟來報“姑奶奶回來了”,心裡就咯噔一下。這位小姑子的脾氣她知道,沒事不會這個時辰跑回來。
等見到人,她更確定了。
“嫂子!”王夫人一進門就哭出聲,撲過來抓住她的手,“你可要給我做主啊!”
王子騰夫人趕緊扶她坐下,讓丫鬟都退出去,關上門,這才低聲問:“怎麼了這是?慢慢說。”
王夫人抽抽噎噎把榮國府的事說了。說得細,添了油加了醋,把賈寶玉說成了無辜受辱的可憐孩子,把林瑾玉說成了蠻橫霸道的惡少,把林家說成了得勢便猖狂的暴發戶。
說到最後,她眼淚又下來了:“寶玉的臉腫了三天沒消,太醫說怕是要留疤!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林家那小畜生,他怎麼下得去手!”
王子騰夫人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轉了幾個彎。
她是王家的當家主母,丈夫王子騰如今在朝中任京營節度使,雖不如林如海那般得聖眷,但也是實權人物。這些年王家跟賈府綁得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事兒她不能不管。
但怎麼管,得講究。
“你先別哭。”她拍拍王夫人的手,“這事我聽說了些,外頭傳的版本跟你的不太一樣。”
王夫人愣了愣:“嫂子你……”
“賈寶玉是不是當眾摔玉了?是不是對林家姑娘說了不該說的話?”王子騰夫人看著她,“這些事,瞞不住人。”
王夫人臉色白了白,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知道你疼寶玉。”王子騰夫人嘆口氣,“可這事,你們賈府不佔理。林家現在是什麼勢頭?林如海剛升了戶部侍郎,手裡握著鹽案的功勞、高產作物的試種。皇上賞了東西,西殿下公開讚許。這個時候去觸黴頭,不明智。”
“那就這麼算了?”王夫人聲音尖起來,“我寶玉就白挨這一巴掌?”
“當然不能算了。”王子騰夫人眼裡閃過一道光,“但不能硬來。”
她站起身,在廳裡踱了兩步:“這樣,我明日去林家一趟。以我的身份,去‘說和說和’——親戚間鬧了點誤會,總得有個長輩出面調解。到時候,該說的話我說,該要的臉面,我也得替你要回來。”
王夫人眼睛亮了:“嫂子你親自去?”
“我不去誰去?”王子騰夫人看她一眼,“你?還是你那個只會在家發火的二老爺?”
王夫人低下頭。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王子騰夫人又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去了之後,無論林家說什麼,無論這事最後怎麼解決,你們賈府——至少明面上,得把這口氣嚥下去。別再鬧,別再到處哭訴。明白嗎?”
王夫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著嫂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好。”王子騰夫人鬆開手,“那你先回去,好好照顧寶玉。等我訊息。”
送走王夫人,王子騰夫人在花廳裡又坐了會兒。
丫鬟重新沏了茶端上來,她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茶葉。
這事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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