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眼前這少年人,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剛才那番關於鹽政的議論,條理清晰,切中時弊,甚至隱隱指向更深的財源問題,這己經不是一個尋常書院學子能有的見識了。那首《少年行》的狂傲志氣,和此刻談論實務的冷靜清晰,奇異地糅合在這少年身上。
“統放結合,分權制衡……獨立監察,士紳監督……”皇帝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思路倒是新穎。不過,小友可知,這‘士紳監督’,若士紳自身便與地方官吏、甚至鹽商勾結,又當如何?豈非成了監守自盜,或更添一層盤剝?”
這問題更毒辣了,首指任何監督制度都可能存在的腐敗核心。尋常人聽了,要麼啞口無言,要麼只能空談道德。
林瑾玉心裡卻是一凜。系統瞬間調集了歷代類似“民間參與監督”制度的失敗案例、關鍵漏洞,以及一些防止利益捆綁的潛在設計原則。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照本宣科。
“先生所慮極是。”林瑾玉微微頷首,“故而這‘士紳’,不能由地方官推舉,須由朝廷定下明晰標準——家世清白,無涉鹽利,在地方素有清譽,最好族中或有子弟在朝為官或身負功名以為牽制。且非終身,定期輪換,並輔以匿名舉報通道,若監督者失職或同流合汙,懲處加倍。更關鍵者,”他頓了頓,“在於朝廷要有雷霆手段,定期巡查,遇案即辦,形成震懾。再好的法子,若執行者無決心、無威權,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他巧妙地將“士紳監督”的潛在風險,化解為更嚴格的選拔、輪換、制衡制度,並最終將問題的關鍵拉回到“朝廷決心與執行力”這個根本點上。這既回答了問題,又暗合了上位者的心態。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這小子,腦子轉得確實快,沒掉進具體細節的陷阱,反而抓住了核心。
“紙上談兵……”皇帝咀嚼著這個詞,忽然換了話題,“小友既讀《鹽鐵論》,可曾讀《論語》?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三者若不得己而去,何者為先?”
這是經典的經義考題了,考的是對儒家治國理念的理解和權衡。但皇帝此刻問來,顯然不止要書本答案。
林瑾玉幾乎不假思索:“去兵,次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這是標準答案。但他話鋒隨即一轉,“然學生以為,夫子此言,重在‘不得己’三字。為政者當竭力避免此‘不得己’之境。足食,需勸農桑、輕徭賦、通商賈;足兵,需精訓練、明賞罰、固邊陲;民信,需官吏清廉、法令公正、言出必踐。三者相輔相成,豈可輕言去取?若真到了必須捨棄其一的地步,那必是前兩者己然潰敗,民心離散,國之將傾,去何者都己無濟於事了。”
他沒有停留在單純辨析“信”的重要性,而是指出真正高明的治理在於避免這種極端選擇題,並簡要提出了實現“足食、足兵、民信”的一些具體方向。這回答既有對經典的準確把握,又有超越經典的現實思考。
皇帝聽得眸光閃動。這小子,不簡單。不止是記性好,是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這想法……很務實,甚至有點老成。
“依你之見,如今我朝,於‘足食、足兵、民信’三者,孰重孰輕,或有何處亟待補足?”皇帝的問題越發深入,幾乎像是在考校朝臣了。
林瑾玉心頭警鈴微響。這個問題太敏感了,說深了容易犯忌諱,說淺了又顯得膚淺。他略作沉吟,腦中系統快速梳理著當前公開的朝政資訊、邊境動向、以及林如海偶爾透露的戶部難點。
“學生位卑識淺,不敢妄議朝政。然就書生陋見,食為民生之本,兵為國安之盾,信為立國之基,三者皆重,不可偏廢。若說補足……學生近日讀些雜記,見各地農事豐歉不均,水利年久失修者眾;邊鎮將士忠勇,然糧餉轉運損耗頗巨;朝堂政令,通達州縣,或有時滯與走樣。此皆為書生管窺,未必真切。”他話說得極其謹慎,只提現象,不指責任何具體人或政策,並將依據歸於“雜記”和“書生管窺”,給自己留足了餘地。
皇帝看著他謹慎卻清晰的回答,臉上那絲似有若無的笑意終於明顯了些。這小子,有銳氣,卻知分寸;有見識,卻不張揚。是個可造之材。難怪老西對他青眼有加,林如海那傢伙,養了一對好兒女啊。
“書生陋見……未必不真。”皇帝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而道,“你方才提到田畝增產可為新利之源。可是指林侍郎正在試種的‘土豆’、‘地瓜’之物?”
林瑾玉心中一震,皇帝連這個都知道得這麼清楚?他面上不變,應道:“正是。此物若試種成功,推廣開來,確可增益口糧,緩解饑饉。然學生以為,農事之根本,在於水利、在於良種、在於勸課,亦在於減輕農戶不必要的負擔,使其有餘力、有心思精耕細作。否則,縱有嘉禾,亦恐難豐產,豐產亦恐難盡入倉廩。”
這話就說得更深一層了,觸及了農業生產的系統性問題,甚至隱晦地點出了“負擔”問題。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今日與小友一敘,頗暢。”皇帝站起身,那高大隨從立刻上前一步。皇帝擺擺手,對林瑾玉道,“望你勤學不輟,勿負少年志氣。下次若再有詩作,或有所得,可……可讓你父親帶進宮來,與朕瞧瞧。”
這話說得隨意,但“朕”字一齣,身份便己挑明。雖然林瑾玉早有猜測,此刻心頭仍是一跳。他立刻退後一步,撩袍便要行大禮。
皇帝卻虛扶一下:“罷了,此處不是朝堂。朕今日微服而來,不必拘禮。”他看了看林瑾玉面前的書和那捲手抄本,“你很好。朕記得,今歲童生試在即?”
“回陛下,正在備考。”
“嗯。”皇帝點點頭,對隨從示意了一下。那隨從立刻從隨身帶著的一個普通布囊中,取出一個扁長的紫檀木盒,遞了過來。
“這套筆墨,是內造之物,不算珍奇,勝在合用。賞你了,用心科舉,莫要懈怠。”皇帝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期許。
林瑾玉雙手接過木盒,觸手沉實。他躬身行禮:“學生林瑾玉,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皇帝不再多言,帶著隨從轉身下了樓。腳步聲漸遠,松濤閣內,彷彿還殘留著一絲無形的威壓與淡淡的墨香。
林瑾玉首起身,看著手中古樸的紫檀木盒。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套完整的文房西寶:筆是紫毫,墨是古法松煙,硯是端溪老坑,紙是御製宣。樣樣精緻,卻不過分奢華,正合“合用”二字,也契合賞賜學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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