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捋須微笑，等著下文。
林瑾玉回過頭，目光從那樹紅梅上收回來，落在滿座賓客臉上。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玉立寒煙寂寞濱，仙姿瀟灑淨無塵。”
兩句落地，暖閣裡靜了一瞬。
周老先生捋須的手停住了。
林瑾玉繼續往下念：
“千林掃跡愁無那，萬點飄香喜有神。”
蘇寅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與雪競來嬌更怯，避風飛去影難親。”
承恩公家那小公子嘴唇動了動，像是跟著默唸。
“西湖處士今何在，惆悵孤山月一輪。”
最後一句落下，暖閣裡落針可聞。
窗外那隻一首蹲在梅枝上的麻雀，忽然撲稜稜飛走了。
林瑾玉看著孫先生：“學生獻醜了。”
孫先生臉上的笑僵在那裡。
他是清客，肚子裡有墨水，知道好壞。這首詩，句句詠梅，卻一個“梅”字都沒用，“紅”“香”“雪”這些禁字也一個沒犯。但字字都寫透了梅的風骨、梅的神韻。“玉立寒煙”、“仙姿瀟灑”是形，“千林掃跡”、“萬點飄香”是神。最絕的是最後兩句，忽然把筆鋒一轉，從眼前的梅寫到林和靖的孤山梅，一股說不清的悵惘就那麼飄出來，又淡又遠。
——這詩，擱在任何一場文會上，都是拔尖的。
擱在一個十一歲小孩嘴裡，當場念出來……
孫先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石青袍子孫先生的臉漲成豬肝色。醬色袍子低頭看著茶盞，恨不得把臉埋進去。
周老先生長長吐出一口氣，放下手裡的茶盞，看著林瑾玉的目光復雜得很。他低聲唸了一遍“西湖處士今何在，惆悵孤山月一輪”，唸完搖了搖頭，不知是感慨還是什麼。
蘇寅終於把那盞茶喝了，喝完咂咂嘴，像是品茶，又像是在品那首詩。
承恩公家那小公子忽然開口：“林瑾玉。”
林瑾玉看向他。
那少年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這詩，我記下了。”
角落裡響起一聲輕笑。
水溶。
他從頭到尾沒說話，此刻靠在引枕上，臉上笑意淡淡的。他看著林瑾玉，沒誇詩好，也沒替孫先生圓場，只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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