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詩最後一個字落地，暖閣裡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聲音。
炭火在銅盆裡噼啪響著，沒人動。窗外那隻麻雀不知什麼時候又飛回來了，蹲在梅枝上歪著腦袋往裡瞅。
孫先生臉上的笑僵在那兒。
他這輩子讀過不少詩，自己也寫過不少。在王府混了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才子沒打過交道？
但此刻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首詩在他腦子裡轉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更明白一件事——自己完了。
出題刁難，是清客的本事。出題刁難被人用詩當場砸回來，是清客的恥辱。被一個十一歲的小孩用詩砸回來，是恥辱他媽給恥辱開門——恥辱到家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場面。比如“此詩雖佳，然某處用韻稍欠妥當”之類的。但他張完嘴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從哪兒下嘴。
韻腳沒問題。
平仄沒問題。
對仗工整得嚇人。
意境更是……
“西湖處士今何在，惆悵孤山月一輪。”
這話他怎麼挑毛病？林和靖的孤山梅，梅花詩的祖宗。拿這個收尾，等於首接把整首詩供進祠堂裡了。
孫先生的臉漲成豬肝色。
醬色袍子孫先生——上回被轟出去那位，這回學乖了，打從林瑾玉開口唸詩就把頭埋進茶盞裡。此刻茶早涼了，他還埋著，彷彿那盞涼茶裡藏著什麼絕世玄機。
周老先生終於動了。
他放下茶盞，看向林瑾玉的目光復雜得很。有欣賞，有感慨，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他低聲把最後兩句又唸了一遍：“西湖處士今何在，惆悵孤山月一輪……”唸完搖了搖頭，不知是歎服還是嘆自己老了。
蘇寅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是嘲笑誰的笑，是那種“我他媽今天算開了眼”的笑。他看看孫先生，又看看林瑾玉，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喝完了咂咂嘴，衝林瑾玉比了個大拇指。
沒說話，但意思到了。
承恩公家那小公子靠在椅上，眼睛卻一首盯著林瑾玉。他手裡的玉佩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兩手交疊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忽然他開口：“這首詩叫什麼名字？”
林瑾玉看他一眼：“沒名。”
“沒名？”那少年皺眉，“這麼好的詩，沒名？”
林瑾玉想了想：“詠梅。”
“……”少年嘴角抽了抽，“你這是詠梅？”
林瑾玉道：“孫先生出的題就是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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