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榮國府的轎子卯正剛過就出了門。
賈母坐在轎裡，閉著眼，手捻著佛珠。轎子一顛一顛的，她捻珠子的手也跟著一顛一顛的。
昨兒晚上她沒睡好。
鴛鴦給她捶了半宿的腿，她才迷迷糊糊閉了會兒眼。閉上眼就夢見賈敏，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坐在榮慶堂裡，低頭繡花。
她叫了一聲“敏兒”。
賈敏抬頭看她，笑了笑，沒說話。
然後就醒了。
醒來枕頭上溼了一塊。
林府門口，賈母的轎子落下時，天還早。
林忠親自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老太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賈母點點頭，扶著鴛鴦的手下了轎。
王夫人跟在後頭，臉上帶著得體的笑。邢夫人、尤氏幾個也陸續下轎。
往裡走的時候，王夫人西下掃了一眼。
林府這門面，比去年又闊了些。門房換了新的，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漆，連那些粗使的婆子，穿的衣裳都比從前齊整。
她收回目光，臉上笑意不變。
正廳裡，人還沒來齊。
賈母被請到上首位坐下，鴛鴦給她墊了個軟枕。王夫人坐在她下首，邢夫人、尤氏依次坐下。
丫鬟端上茶來。
賈母接過，沒喝，放在旁邊的小几上。
她看著這正廳。
去年重陽那回，她也來過。那回林家剛進京，這廳裡還沒這麼氣派。現在呢？那些擺設、那些字畫、那些插瓶的花，一樣樣都透著講究。
她忽然想起賈敏。
敏兒要是還在，看見林家這樣，該多高興。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王夫人也在打量這正廳。
她的目光在那幾幅字畫上停了停。她不認得那些字畫是誰的手筆，但她認得那裝裱——那是宮裡的手藝。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低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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