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陵川轉身離去，首至宮道轉角處，才緩緩回首。暮色裡，趙如燕的寢宮如一隻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臥在漸沉的夜色中。
他當真一無所知麼？
自然不是。
若說幼年時，他確是懵懂的。那時他對秦王存著真切的感激——是這位皇叔一手扶持他坐上龍椅，在他連奏章都看不懂的年紀，手把手教他批紅用印，授他帝王心術。甚至在那顆稚嫩的心裡，曾真切地萌生過對長輩的濡慕之情。
他那時讀不懂朝臣們跪拜時眼底的輕蔑，參不透那些老臣為何敢在奏疏里語帶脅迫，更不明白坊間為何會流傳那般大逆不道的猜測——說他這個天子，實是秦王與太后的骨血。
首到年歲漸長，他才漸漸明白。
當年他能坐穩這九五至尊之位，全憑秦王鼎力相助。
而秦王之所以傾力相助，不過是為了母后。
說得難聽些，是為了那段見不得光的私情。
他曾暗中比對過自己與秦王的容貌，也曾在深夜對著銅鏡細看自己的眉眼。有那麼一陣，他幾乎信了那些流言，以為自己真是母親的罪證。可查遍宗室玉牒，驗過血親脈系，事實證明他確是先帝血脈。
這個結果，沒有讓他感到半分慶幸，反而讓年輕的帝王感到加倍的屈辱。
對於這位少年天子而言，秦王佇立於朝堂之上的每一刻，都是烙在他心頭的恥辱印記。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面鏡子，無情映照著他身為傀儡的窘迫。
他心知肚明，眼前的一切尊榮——這身龍袍、這座龍椅，乃至這看似穩固的江山，都是用太后的情分換來的。這認知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驕傲。他一面從心底鄙夷著母親的不貞，一面又不得不死死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依靠她去安撫、牽制秦王那頭盤踞在權力頂端的猛虎。
甚至連趙如燕，也被自己親生兒子的表演所矇蔽。
景陵川每一次在她面前狀似無意的抱怨，對秦王流露出“無奈”的依賴，都是一次精心的暗示。他推著太后走向前臺，讓她用舊情去軟化秦王的鋒芒，為自己換取一絲喘息之機，一寸權力之柄。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對這位母后同樣充滿了輕蔑。縱然血脈相連，那份源於不潔交易的權力，讓他無法升起真正的敬意。更有甚者，是深沉的戒備——今日秦王總領朝政，太后垂簾聽政，若他日扳倒了攝政王，身旁這簾幕之後，是否會生出新的、更難以拔除的野心？
正是這雙重的警惕與厭惡，迫使他不得不將真實的自我深深掩埋。他必須表現得人畜無害，像一個仍需庇護的稚子，在兩頭巨獸的夾縫中，耐心等待屬於自己的時機。
景陵川邁開了步伐，腳步異常堅定，彷彿要將所有隱忍與屈辱都踏碎在腳下。
他在心中無聲地宣告，那信念如同烈火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朕是天子，是天子，是天下的君父！這萬里江山，早晚要完完整整地操控於朕之手！”
景陵川離開之後，殿內重歸寂靜。
趙如燕輕揉眉心，強令自己冷靜——此刻絕不能自亂陣腳。當務之急，是弄清攝政王這番舉動背後的真意。
小皇帝的根基未穩，朝局仍需倚仗景行的支援。
她反覆思忖，終究不願相信景行己脫離掌控。或許今日只是小皇帝逼得太緊，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作態表態？
一念及此，她再度揚聲吩咐道，“傳哀家懿旨至秦王府，命攝政王即刻入宮覲見。”
秦王府，書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一如當下波譎雲詭的時局。
景行負手立於窗前，默然思索。內有小皇帝羽翼漸豐，外有魏國虎視眈眈，他必須儘快破局，徹底掌控朝堂。
“秦老，”他轉身，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開口說道，“給趙無極傳信，命他率三萬精銳速來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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