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那裡,是十年前燼土之變留下的舊創。那頭邪祟臨死前的反噬,至今仍如跗骨之蛆般盤踞在他心脈深處,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太醫署束手無策,鎮魔司也無能為力。
這是大明帝王與那場浩劫之間,最後一道斬不斷的聯絡。也是他日夜不敢忘卻的警示。
“但朕更清楚,”
趙珩的聲音沉下去,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深井,“這亂世之中,人族若想活下去,必須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鑾駕的帷幔,望向遠方的天際。
“朕要親自去看一看,這尊景行公,究竟是真神,還是第二個應天府的邪祟。”
鑾駕啟程。
禁衛軍鐵騎開路,旌旗獵獵,馬蹄踏碎晨霧,浩浩蕩蕩朝著青山縣而去。皇帝親臨,這不僅僅是一次祭拜,更是一場關乎大明國運的終極驗證。
而此時的青山村,景行公神像前,香火正盛。
景行的神念早己感知到了這位不速之客。那股浩蕩的帝王之氣,混著禁衛軍的鐵血殺伐,正從百里之外緩緩逼近。他神色平靜,沒有降下任何神諭,也沒有刻意佈置什麼。青山村的一切,照舊運轉。
青山縣上下早己得知天子駕臨的訊息,卻無半分慌亂。
這一切,全靠祭神會會長林墨統籌安排。他接到訊息後,既未大張旗鼓地張燈結綵,也未召集信眾沿途跪迎。只是有條不紊地排程人手,將街道清掃得乾乾淨淨,吩咐家家戶戶門前擺上清水與鮮花。
清水取自村中古井,鮮花是田間地頭隨手採的野菊。無奢華鋪張,無刻意逢迎,卻處處透著一種規整而自然的虔誠。
趙珩的鑾駕進入青山縣境時,撩起車簾向外望去,目光微微一動。
沿街的百姓神色安穩,沒有跪伏一地的惶恐,也沒有刻意表現的熱鬧。孩童在巷口玩耍,老人在簷下曬太陽,婦人端著木盆去井邊洗衣。偶爾有人認出這是天子鑾駕,也只是安靜地退到路邊,躬身行禮,目送車隊經過,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種安穩,不是裝出來的。
趙珩見過太多被“神蹟”籠罩的地方。應天府當年也是如此——百姓眼中沒有活人氣,只有狂熱,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不顧一切的狂熱。而這裡的人,眼中沒有狂熱。他們有信仰,但信仰沒有吞噬他們的生活。
車隊繼續前行。
沿街隨處可見身著勁裝的武師。有的獨自佇立在神像前,閉目默唸神名,周身氣息沉穩如山;有的三兩結伴,低聲交流著神力灌注的心得。他們談及景行公時,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敬畏與虔誠,卻全然不見往日武者那種只信自身、孤傲冷硬的模樣。
趙珩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幾個武師看見鑾駕,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便繼續閉目默禱。
這在大明任何地方,都是大不敬。
但趙珩沒有不悅。他看得很清楚,這些武師不是不敬天子,而是他們的敬畏之心,己經有了新的歸處。一個能讓桀驁不馴的武師心甘情願低頭的存在,要麼是真正值得敬畏的神明,要麼……
他沒有往下想。
鑾駕在縣衙前停下。
林墨領著縣中官吏與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己在門前恭候。他沒有跪伏在地高呼萬歲,只是躬身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草民林墨,率青山縣官吏鄉老,恭迎陛下。”
趙珩打量了他一眼。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眉目清正,目光沉穩,身上沒有半分諂媚之色,也沒有刻意表現的風骨。就是這種恰到好處的平常心,反倒讓趙珩高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