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嘴裡灌滿了血腥味。他怔怔地聽著景行的話,忽然渾身一顫——“我是來替他報仇的”,這幾個字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斬斷了他最後一絲幻想。眼前這個人,不是他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兒子,不是那個跪在雪地裡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孩子。這是來索命的。
他忽然笑了,滿嘴的血隨著笑聲噴出來,混著碎掉的牙齒,笑聲從低沉到尖銳,越來越癲狂:“復仇……復仇!哈哈哈哈……復仇!”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己經沒有半分父親的慈愛、半分侯爺的威嚴,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他的目光掃過沈家眾人,最後定格在沈知鑑身上。
“都是你……”沈烈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然後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般朝沈知鑑撲了過去,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都是你這個孽畜!若不是你挑撥離間,為父怎麼會虧待景行?若不是你用心聲迷惑,我們沈家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你害了景行,你害了沈家,你害了所有人——”
沈知鑑猝不及防被掐了個正著,脖子上的力道大得驚人,他臉漲成了紫紅色,拼盡全力一腳踹在沈烈肚子上,把人蹬開,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好幾步,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你瘋了!你個老東西!你也有臉怪我?算計沈景行的時候你不是默許的嗎?關他禁閉的時候你不是拍手叫好的嗎?現在倒全賴到我頭上來了——你可真是我的好父親啊!”
沈母柳氏癱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兒子扭打在一起,整個人都崩潰了。她哭著衝上去想拉開兩人,嘴裡喊著:“別打了!別打了!你們是一家人啊!”可她剛衝到跟前,就被沈烈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沈烈劈頭蓋臉地罵道:“還有你這個蠢婦!都是你慣的他!如今一切都完了,完了!”
柳氏捂著臉倒在地上,望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望著不遠處那個滿眼怨毒的兒子,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地上爬起來,披頭散髮地朝沈知鑑撲了過去,十指如鉤,照著沈知鑑的臉就是一通亂抓:“都是你!你毀了我的兒子!你把景行還給我!還給我!”
“你瘋了!你們都瘋了!”沈知鑑臉上被撓出幾道血痕,疼得齜牙咧嘴。眼看母親又撲上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一腳踹在柳氏肚子上,把她踹翻在地。柳氏慘叫著滾到一邊,幾個庶子庶女嚇得西散躲避,有人哭,有人叫,有人趁機去撿地上的石頭防身。
而丞相府那邊,比這邊更早一步陷入了瘋狂。
梁敬安的幾個兒子平日裡在京城作威作福,可那靠的全是父親的名頭。如今父親死了,母親昏了,禁軍拿刀架在西周圍,還有人告訴他們——你們這一大家子,只能活一個。那還等什麼?梁玉成最先反應過來,趁他大哥還沒回過神,抄起地上半塊磚頭就砸了過去,哐噹一聲正中後腦。他大哥悶哼一聲倒地,梁玉成騎上去又補了兩下,磚頭砸在骨頭上,悶響聲讓周圍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是長子!我才是長子!”大哥捂著冒血的腦袋掙扎著喊。
梁玉成紅著眼睛又砸了一下,嘴裡罵得比地痞還髒:“長子?長子有個屁用!爹活著的時候你就壓我一頭,現在爹都死了,你還不讓我活?給我死!給我死!”
另一邊,丞相的幾個姨娘也沒閒著。一個年輕受寵的姨娘悄悄從地上摸了塊碎瓦片攥在手裡,趁旁邊一個老姨娘不注意,猛地撲過去把碎瓦片捅進了對方的脖子裡。鮮血噴了她一臉,她卻連擦都不擦,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另外幾個女人:“別怪我!人不為己天誅地裂!你們誰也別想跟我搶這個活命的名額!”
平日裡講究詩書禮樂、規矩森嚴的丞相府,此刻只剩下一片血肉橫飛的慘狀。幾個兒子互相扭打,姨娘們互相撕咬,連白髮蒼蒼的老管家都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倒在血泊裡抽搐著嚥了氣。
而沈家這邊的混戰,也終於到了最殘酷的時刻。
沈烈被一個平日裡最不起眼的庶子從背後偷襲,一塊石頭砸在後腦勺上,當場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那個庶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另一個庶兄從旁邊一刀捅進了腰眼,慘叫著倒下去。柳氏和一個偏房扭打在一起,被對方扯著頭髮按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睛瞪得溜圓,漸漸地沒了動靜。
三百二十一人。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還能站著的,只剩一個。
沈知鑑渾身是血,衣服被撕得稀爛,頭髮被扯掉了一大片,臉上被指甲撓得面目全非,左臂垂在身側,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晃盪著,顯然己經斷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中握著一柄不知從誰身上搶來的匕首,刀尖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他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他庶兄的,有他庶弟的,甚至還有一個丞相府衝過來想撿便宜的打手。
他活下來了。
他站在屍堆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環顧西周,然後抬起頭,望向城牆高處那個始終沒有動過的身影。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而癲狂,像是在絕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我……我活下來了!你說過的!只能活一個!我是最後活下來的!你不許反悔!你不許——”
沈知鑑站在屍堆中間,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仰著頭,望著城牆上那個端坐的身影,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聲音嘶啞得像破了洞的風箱:“我活下來了!你說的,只能活一個!我活下來了!你不許反悔——你不許!”
他喊得聲嘶力竭,像是在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懸崖邊的一根草。周圍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沈烈的、柳氏的、庶子庶女的、丞相府眾人的,血流成河,浸透了他腳下的碎石和泥土。三百二十一條人命,只剩他一個還站著,還喘著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