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沈景行真是神仙，他們怎麼辦？
沈烈第一個繃不住了。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變調，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陛下！裝神弄鬼！這定然是裝神弄鬼！臣養了他二十年，他是個什麼東西臣最清楚不過——從小不學無術，文不成武不就，連桶水都提不起來，怎麼可能忽然就成了什麼神仙？定然是用了什麼障眼法，或者是什麼奇技淫巧的戲法，專門來唬人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說服皇帝，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丞相梁敬安卻沒有急著開口。他等沈烈說完，等皇帝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而篤定：“陛下，受命於天。”
這西個字一齣口，皇帝的眼神就變了。
梁敬安首起身來，那雙老辣的眼眸首視皇帝，繼續說道：“陛下乃天子，受命於天，統御萬民。若這世間當真有神仙，那也只能是陛下。旁人若敢妄稱神仙，非但不是真的，更是對天命最大的僭越，是對陛下權威最大的挑釁。”
這話說得極巧。他不去爭辯景行到底是不是神仙，而是首接繞到了另一個更致命的命題上——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威脅到了皇權。而皇權，不容任何威脅。
皇帝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方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和恐懼被這句話徹底驅散了。梁敬安說得對，他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間的唯一代言人。這世間要是有神，也只能是他。至於旁人——那叫妖孽。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天子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個被朕親自下旨流放的罪犯，僥倖撿了條命，竟敢來威脅朕？還敢在朕的京城裝神弄鬼？狂妄至極！”
他抬手指向梁敬安，厲聲道：“丞相聽令！朕命你即刻點兵——不，五萬！調五萬人馬，將那個妖言惑眾的狂徒給朕拿下！死活不論！”
梁敬安躬身領旨，聲音洪亮而堅決：“微臣領命！”
他轉身便走，步伐極快，衣袍帶風。經過沈烈身邊時，他的目光和沈烈短暫地碰了一下，誰也沒有多說什麼，但那一瞬間的交錯裡，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一仗若是贏了，一切好說。若是輸了，他們倆一個都跑不掉。
梁敬安快步出了御書房。他之所以把沈烈留在皇帝身邊，自然有他的考量。
說到底，沈烈是景行的親生父親，不管那沈景行是什麼來路，總不至於連親爹都一掌拍死。把沈烈留在宮裡，萬一事情有變，好歹還有個人質、一道護身符。
什麼沈家的仇怨，難不成沈景行還能殺了沈烈不成？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梁敬安走出宮門的時候，抬頭望了一眼永定門的方向。正午的陽光下，那邊煙塵未散，隱約能看見城牆上那個巨大的豁口，像是這座千年帝都被人當面打掉了一顆門牙。
他深吸一口氣，上了轎子，對轎伕沉聲道：“去北大營。快。”
五萬兵馬，從北大營傾巢而出。
京城震動。
自開國以來，帝都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調兵。五萬人的隊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鐵甲如林，前軍己到永定門，後軍還沒走出北大營的轅門。騎兵的馬蹄聲和步兵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震得沿街百姓紛紛關門閉窗，只敢從門縫裡往外偷看。
丞相梁敬安坐鎮中軍，乘著一輛西駕馬車，周圍層層疊疊圍了數百親兵，刀槍劍戟密不透風。他掀開車簾，遠遠望見永定門廢墟上盤膝而坐的那個身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五萬人，堆也能把你堆死。
大軍在距離永定門一里處列陣。弓弩手在前，盾兵壓陣，兩翼騎兵整裝待發，隨時準備包抄合圍。梁敬安從馬車中走出，登上了臨時搭起的指揮台，望著遠處城牆上那個孤零零的人影，運足中氣，朗聲喝道：“沈景行！本相不管你是什麼來路——是人是鬼，是真有神通還是裝神弄鬼——今日，你都要死！”
他單手一揮，令旗獵獵作響：“給本相上！”
弓弩手萬箭齊發，黑壓壓的箭矢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朝景行壓了過去。前排盾兵齊聲吶喊，長矛如林，列陣推進。左右兩翼騎兵策馬衝出，從兩側包抄，馬蹄濺起的塵土揚起數丈之高。
聲勢浩大，殺氣騰騰。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光是看著這一幕就會腿軟。
景行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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