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煙塵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個數丈深的掌印形巨坑，坑底嵌著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鬚髮皆張，雙目圓睜，嘴巴半張著，似乎到死都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驚叫。
五萬兵馬，被一掌鎮壓。
沒有人死，除了梁敬安。五萬人趴在地上，渾身上下被掌風壓得痠痛難當，可除了摔倒時磕破的皮外傷，竟然沒有一個缺胳膊斷腿的。那個出手的人，精準到不可思議地控制了這一掌的力量——他要殺的，從頭到尾只有梁敬安一個。
五萬兵馬從地上爬起來，看看那個掌印巨坑，看看坑底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再看看遠處城牆上那個衣袂飄飄的年輕人。沒有人下令，沒有人帶頭，五萬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盔甲碰撞聲連成一片，像潮水一樣從最前排湧到最後排。
“神……真的是神！”
“拜見神仙！”
“神仙饒命！”
五萬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景行沒有看他們。他走到巨坑邊緣，彎腰撿起梁敬安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拎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過身，面朝皇宮的方向。
他舉起手臂，像扔一顆石子那樣隨意地一擲。
那顆頭顱在空中劃過一道漫長的拋物線，越過永定門的廢墟，越過層層疊疊的民房屋頂，越過宮牆，越過太液池，精準無誤地砸穿了御書房的窗戶，咕嚕嚕地滾到了皇帝的腳邊。
御書房裡，皇帝正焦急地來回踱步等待戰報，忽然聽見窗戶碎裂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滾到了他的龍靴旁邊，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殷紅的血痕。他低頭一看，是一顆人頭——死不瞑目，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發紫，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褪盡的得意。
是梁敬安。一刻鐘之前還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說“微臣領命”的丞相梁敬安。
皇帝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腳踩在自己的龍袍下襬上，若不是太監高盛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當場就要摔倒在地。他死死攥著高盛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他……他……他真的……”
真的什麼？他沒有說完。
沈烈站在一旁，臉色比皇帝好不到哪去，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他盯著地上那顆人頭，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下一個，會不會是他？
皇帝死死盯著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梁敬安那雙瞪圓的眼睛正對著他，像是在無聲地述說某種他不敢深想的結局。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渾身上下澆了個透心涼，但也就在這盆冰水裡，他的腦子反而清醒了。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烈身上，那目光裡沒有君臣體面，沒有往日情分，只有一種近乎猙獰的求救——和遷怒。
“沈烈！”皇帝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尖得破了音，“沈景行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告訴朕，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五萬人！朕的五萬人！梁敬安……梁敬安的頭都飛到朕腳底下了！”
沈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官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發白，鬍子都在抖：“陛下……臣、臣也不知道啊！沈景行他就是個廢物，一個連書都沒念過的廢物，打小身子骨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就是個廢物啊！”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慌，聲音裡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往外倒著話，像是在拼命撇清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這不是沈景行！這絕對不是沈景行！沈景行就是個廢物，怎麼可能一掌打死五萬人？陛下，這一定是……這一定是惡鬼！惡鬼附了他的身，回來報仇了！”
“惡鬼？”皇帝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那裡，渾身的顫抖竟然停了下來。那雙因為驚恐而收縮的瞳孔微微一擴，緊接著，整張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根浮木。
惡鬼。惡鬼復仇。
如果真是惡鬼復仇，那惡鬼在乎什麼父子親情嗎？不在乎。
但惡鬼在乎誰是仇人。這惡鬼要的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要沈家人。從永定門外喊的第一句話開始，他說的就是“交出沈家所有人”。丞相被拍死了，但那是因為丞相帶兵去打他，不是他主動找上門去殺的。
得罪沈景行的是沈家人。折磨沈景行的是沈家人。
冤有頭，債有主。跟朕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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