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舟沒有動。
“我讓你過來！”顧晏辭吼了一聲，唾沫星子噴出來，掛在嘴角的胡茬上。
沈知舟走過去了。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他走到顧晏辭面前，站定，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這張臉跟他想象中的“父親”差得太遠了，但他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這是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
顧晏辭伸出手，捏住了沈知舟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掰過去，像在檢查一件商品。
“我的種，”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笑了一聲，“長得倒是不像我。像你媽？那個賤人？”
他鬆開手，往後靠在牆上，用鐵棍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沈念夏，又指了指沈知舟。
“你媽現在廢了。從今天起，你負責養家。”
沈知舟愣了一下。
“我才五歲——”
“五歲怎麼了？”顧晏辭打斷他，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五歲的時候，己經會給我爸倒酒了。你他媽是我的種，還能比別人差了？去討飯，去撿垃圾，去偷去搶，我不管，反正每天給我交錢。交不上來，你跟你媽一個下場。”
他把鐵棍在地上敲了敲，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清脆而冰冷。
沈知舟看著那根鐵棍，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母親。沈念夏己經痛暈過去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斷了的腿旁邊積了一小攤血，在路燈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上一世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場面不對，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應該是被眾人捧在手心裡的天才，而不是蹲在便利店門口、面前躺著一個斷了腿的媽、身後站著一個瘋了的乞丐爹。
可現在他沒有選擇。他太小了，他的身體只有五歲，他沒有力氣反抗，沒有地方可去，沒有錢，沒有任何籌碼。
沈知舟低下頭。
“我知道了。”
顧晏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這次的笑聲比之前更大，更瘋，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哈哈哈——我顧晏辭的兒子，五歲就要去要飯，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變了調，變成了哭。他彎下腰，兩隻手撐著地面，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
“顧氏……我爸……我媽……全沒了……全沒了……”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裹著初冬的寒氣，把便利店的塑膠門簾吹得啪啪作響。
沈知舟蹲在母親身邊，把自己的小外套脫下來，蓋在母親那條還在滲血的腿上。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其小心才能做好的事情。
沈念夏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但沒有醒。
沈知舟蹲在那裡，低著頭，讓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裡。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唸什麼，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報應這碗飯，從來不會缺席，只會遲到。
沈念夏的腿斷了之後，接都沒接好。顧晏辭沒錢送她去醫院，自己拿兩塊木板夾著布條纏了兩圈，骨頭長歪了，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跟顧晏辭湊成了一對殘廢夫妻檔。
兩個瘸子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在城市的縫隙裡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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