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郎帶著斥候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喝茶。看到陳七郎進來，他甚至笑了一下，舉起茶杯做了個請的姿勢。
“來了？喝杯茶？”
陳七郎看著這個從容不迫的人，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景行的結拜兄弟之一，也知道這個人背叛了景行投靠了王銘。但此刻看到他這副樣子，陳七郎還是不由得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沈先生，跟我們走吧。將軍要見你。”
沈青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點了點頭。
“走吧。”
三個人被分別關押，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被送到了景行的面前。
景行設帳於潼關以東的一片高地上，這裡曾經是王銘中軍大帳的所在地，如今換上了“單”字大旗。帳中陳設簡樸，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輿圖，桌上擺著筆墨和茶具。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是霍七。
霍七被五花大綁地推進帳中，兩個士兵按著他的肩膀，逼他跪下。他掙扎了一下，沒有跪，而是首挺挺地站在景行面前，低著頭，不敢看景行的眼睛。
景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在二賢莊養大的孩子，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孤兒。他教他武藝，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亂世中活下去。他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弟弟，為了救他，身上中過三刀，差點丟了性命。
這個孩子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卻站在了他的仇人那邊。
霍七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在塵土裡，濺起小小的灰點。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大哥……七郎錯了……七郎對不起你……”
景行沒有回答。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霍七，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霍七突然跪了下來，跪在地上，膝行到景行面前，仰著頭，滿臉淚痕，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大哥，你殺了我吧。我不怨你。是我對不起你。我該死。可是大哥，我想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離開你。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做噩夢，夢見二賢莊，夢見咱們結拜的那天晚上……大哥，我真的後悔了……”
景行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目光依然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第二個被帶進來的是杜橫刀。
杜橫刀被推搡著進了大帳，他沒有像霍七那樣站著，而是首首地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大哥，末將知罪。”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末將不配做你的兄弟。末將貪生怕死，貪圖榮華富貴，背叛了大哥，投靠了王銘。末將罪該萬死，沒有任何辯解。大哥要殺要剮，末將絕無二話。”
他抬起頭，看著景行，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但末將有一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了。大哥，王銘確實是個明主，但你不是。你是英雄。末將跟了王銘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像跟在你身邊那樣舒坦過。王銘會用人，但他不會把心掏給手底下的人。你會。你會為了兄弟拼命，你會為了一個普通士兵擋刀，你會把自己碗裡的肉分給傷兵吃。”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末將錯了。末將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離開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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