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先開口試探道：“陛下，臣以為……或許不必急於一時。景行與北狄人交戰，結局未定。若他勝了，必定元氣大傷，朝廷再以逸待勞；若他敗了，則北狄勢大，朝廷更需固守中原——不論哪種結果，此刻貿然出兵，都不妥當。”
王弘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反駁。他看了一眼天子，又看了一眼滿殿沉默的武將們，最終緩緩點頭：“張大人所言，也不無道理。不如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待景行與北狄兩敗俱傷之時——再行定奪。”
天子靠在椅背上，似乎對這個折中的提議不算太滿意，可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揮了揮手：“那就先等著吧。密切注意漠北動向，隨時向朕稟報。”
朝會散了。官員們魚貫走出大殿，有的人在低聲交談，有的人摸著下巴在思索，有的人只是面無表情地走著。王弘遠走在前頭，秋風灌進他的袍袖，他微微縮了一下肩，但沒有放慢腳步。
他走出宮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他抬頭望了一眼西面的天空——那片天很藍，藍得不帶一絲雲，可他望著那片藍色的深處時，眉頭緩緩擰緊了。
他在想一件事。那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不疼，可拔不掉。
萬一……景行贏了呢？萬一他不但沒被北狄人拖垮，反而把北狄人吞了呢？
他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不可能。北狄人在草原上經營了上百年，世代游牧，馬背上討生活，怎麼可能被一個外來者連根拔起？就算景行再能打，最多也就是把北狄人打退，絕無可能取而代之。
他這樣想著，邁開步子朝王府走去。秋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宮門前的臺階。
接下來的日子裡，長安城的探子一撥接一撥地往漠北方向派。天子和群臣都在等一個訊息——一個“兩敗俱傷”的訊息。他們等了一個月，又等了一個月，雪化了，草綠了，草原上的風一天比一天暖。
然後訊息來了。
那天早朝，內侍總管捧著一封加急密報快步走上御階，雙手呈到天子面前。天子展開信紙，目光一行行掃下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信紙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滿殿的官員都看著他的臉色變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天子看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重重地拍在案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景行……滅了北狄王庭。阿史那骨勒……被射殺了。北狄殘部西逃……漠北諸部……全部歸附……他在漠北立了都護府……建了三萬騎兵……”
大殿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鴉雀無聲。連呼吸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過了足足十息，才有人發出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像一排水面上冒起來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張繼先的臉色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了一個含混的、破碎的音節。劉伯溫低著頭，攥著笏板的手在抖。武將們一個個面如土色，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趙元朗站在班列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深沉而複雜的凝重。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紫袍身影。
王弘遠站著，一動不動。他的脊背依舊挺首，可那張老臉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先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後眼角的皺紋加深了，再然後整張臉都籠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沉沉的顏色。
他攥著笏板的手，指尖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痕，可他渾然不覺。
那個他一首不敢想、不願想、拼命往腦子裡壓下去的可能性，此刻正冷冰冰地攤在御案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他：景行贏了。不但贏了，還吞了整個北狄。他手下的軍隊翻了一倍還多，他腳下的土地從三州變成了三州加漠北萬里草原。他不再是據城自守的地方勢力，他擁有了足以正面抗衡整個中原的龐大力量。
王弘遠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不可聞的聲響。那聲音像一個老人想要嘆氣，卻又把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天子坐在龍椅上，望著滿殿沉默的群臣，忽然覺得這偌大的宮殿空曠得可怕。他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下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眾卿……現在……該怎麼辦？”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沉寂持續了很久。秋末的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滿殿朱紫袍服的下襬微微拂動，可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紫袍老人身上，像落在一根搖搖欲墜的柱子上。
王弘遠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嗓子有些發緊，但吐字依然清晰，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鈍了，可刀身還在：“陛下，當務之急，不是觀望，不是再等什麼“兩敗俱傷”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御座上的天子對上。那雙老眼裡沒有平日的從容，也沒有慣有的城府，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清醒，冷得發亮：“備戰。全力備戰。北狄己滅，漠北盡入其手，景行如今坐擁三州加漠北萬里草原，騎兵三萬，步卒數萬，且深得民心。下一步，他一定會東進，南下，攻打長安。這是明擺著的事。朝廷再不做準備，到時候連跑都來不及。”
天子攥著扶手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的聲音虛浮，像是被什麼東西架在半空：“備戰……拿什麼備？國庫空了，兵丁沒了，邊軍潰散，各地勤王的詔令發出去如泥牛入海——王相，朕拿什麼備？”
王弘遠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道細紋在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被他壓了回去：“收稅，加賦，徵丁。把江南的漕糧截住，全部北上。把各地州府的守備兵全部收攏，撤去冗員，充實行伍。長安城的防務重新整飭，城牆加高，護城河加深，城外十里之內設拒馬、挖陷坑。把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全部集中起來——沒有別的辦法了。”
天子的目光微微閃動，像是在掂量這番話裡的分量。過了很久，他終於點了點頭，聲音疲憊而虛弱：“準了。讓戶部、兵部、工部聯合督辦，加緊籌備……三個月之內，朕要看到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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