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孫建軍坐在自家陽臺上打盹。他己經老了，老得連樓都很少下，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搬一把藤椅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河南老家的秋天乾燥而溫暖，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在他蓋著薄毯的膝蓋上，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紅旗大隊，又變成了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驢車上，懷裡抱著他媽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搪瓷缸子在包上叮叮噹噹地響。趕車的老漢叼著旱菸袋，用鞭子指著遠處灰撲撲的村莊說“到了到了，就這兒”。他扒著車幫伸長了脖子看，看見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心裡想的是“完了完了，這地方比我想的還破”。
然後他聽見旁邊有人淡淡地說了一句：“讓讓，我下車。”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很瘦，顴骨微微凸著，眼睛卻很亮，是那種在灰撲撲的背景裡一眼就能記住的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行李捲比別人薄了一大半，從驢車上跳下去的動作輕巧利落，像是早就習慣了什麼都不帶就上路。
“誒，你叫什麼？”夢裡的孫建軍衝他喊。
那個少年回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了三個字。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但孫建軍還是聽清了。
然後他就醒了。
膝蓋上的薄毯滑到了地上，梧桐樹影還在臉上晃來晃去。他愣愣地坐在藤椅上，渾濁的老眼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他使勁想了想，發現自己己經有好多年沒有夢到過紅旗大隊了。那些爛泥路、那些土坯房、那些永遠也幹不完的農活和永遠也吃不飽的窩頭，都隨著歲月的流逝被壓進了記憶的最底層，輕易不會翻出來。可今天，它們忽然全湧上來了，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他彎下腰撿起薄毯，手背上滿是老人斑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脆弱。他把毯子重新蓋在膝蓋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既然睡不著了，那就再想想吧。想想那些年，想想那些人。
孫建軍這輩子見過的最奇怪的人，就是顧景行。
他是在驢車上主動跟顧景行搭話的——那時候他還是個自來熟的話癆，見誰都能聊上幾句，他媽說他“嘴上沒個把門的”。他問顧景行是哪個學校的，顧景行說“沒上學”。他當時以為是開玩笑，後來才知道是真的。這個跟他同齡的少年，沒有上過一天學，卻能寫一手漂亮到讓人自慚形穢的字，能看懂他連書名都念不利索的《農村電工手冊》，能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打回來的獵物比村裡最好的獵手還多。
“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有一天晚上，孫建軍躺在大通鋪上，盯著頭頂的房梁，問旁邊的周文斌。
周文斌推了推斷了腿的眼鏡，用他一貫那副憂心忡忡的語氣說：“我覺得他不像是個普通知青。你看他每天收工以後幹什麼？不是去山上打獵就是把自己關在那間破屋子裡。咱們都在聊天打牌寫信，他從來不來。你說他在那屋子裡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睡覺唄。”劉志強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你們倆別瞎琢磨了，明天還得早起挖渠呢。”
孫建軍沒說話。他知道顧景行不是在睡覺。有一天夜裡他起來上廁所，路過顧景行那間靠著山腳的小木屋，看見窗戶縫裡漏出來一絲微弱的光。那光很暗，像是煤油燈被挑到了最小的火苗，但它一首亮著，亮到了後半夜。孫建軍站在黑暗裡看了很久，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跟他同一天坐著驢車進村的人，跟他之間隔著的距離，遠遠不止村裡那條土路。
但這種感覺並沒有影響他對顧景行的親近。相反，越是覺得這個人神秘，他就越想往他跟前湊。可能是因為在這窮山溝裡實在太無聊了，也可能是因為顧景行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他雖然冷，但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種“我不找你但你來找我我也不趕你”的冷。孫建軍每次扛著鋤頭跟在他後面上山，嘮嘮叨叨地講他媽給他做的紅燒肉、講他暗戀的隔壁班女生、講他那個老是揪他耳朵的班主任，顧景行從來不接話，但也從來不嫌他煩。偶爾他講得太離譜了，顧景行會回頭瞥他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但嘴角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孫建軍後來想，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在心裡把顧景行當成了朋友。雖然他不確定顧景行有沒有把他當朋友。
李紅梅不一樣。李紅梅從一開始就沒把顧景行當朋友——她把他當對手。
在鐵中的時候，李紅梅是班長，門門功課第一，連體育都是女生裡跑得最快的。她平生最不服的就是有人比她強，尤其是不聲不響就比她強的那種人。顧景行恰恰就是這種人。他從來不跟人爭，從來不搶風頭，每天出工幹活的工分剛好卡在中等偏上，不多不少，既不讓隊長點名表揚也不讓村民嫌棄。但李紅梅注意到，他分到的口糧從來都是滿額的——這意味著他的實際工分遠遠不止表面那一點，只是他沒有全報上去。她還注意到，每次收工以後，別人都累得像條狗似的癱在炕上不想動，他卻還能扛著獵弓上山，第二天早上拎著兩隻野兔從山上下來，精神比睡了整夜的人還好。
“你是鐵打的嗎？”有一次李紅梅實在忍不住了，在田埂上攔住他問。
顧景行看了她一眼，說：“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累？”
“也累。”
“累了為什麼還要上山？”
“餓。”
這個回答讓李紅梅噎了半天。她看著他從身邊走過去，肩膀上扛著鎬頭，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鐵打的，鐵打的人會硬會脆會斷，而他更像是某種韌性的東西——像老竹子，你彎它它不折，你砍它它不裂，你把它扔進火裡它還會在火裡炸出響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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