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區區商人賤籍，如何當得起這狀元之才？”
“我告訴你，你算個什麼東西？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我抄襲你的文章？哈哈哈！就是我做的。你現在就去告，告到大理寺，告到皇宮，你看看，有人信你嗎？”
“當朝公主是我的未婚妻，當朝宰相是我的父親，我是天下有名的世家子弟，你算個什麼東西？”
……
景行猛地睜開眼。
那張囂張跋扈的臉，還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居高臨下，滿眼輕蔑，像一隻踩著螻蟻的靴子。
他緩了幾息，才漸漸分清——那是原主的記憶，不是他的。
這裡是大燕朝。
立國至今，己逾兩百年。兩百年足夠一個王朝從銳意進取走向暮氣沉沉。如今的大燕，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官員貪腐橫行，朝堂之上的權力被高門大族牢牢把持。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可也正因為如此，科舉成了底層人唯一的出路。
大燕立朝之初便設科取士，以文章定前程，以筆墨換出身。這在門閥林立的天下，撕開了一道狹小的口子——讓那些世代躬耕、販夫走卒之子，也能看到一絲向上攀爬的光。
於是無數人寒窗苦讀，賭上三代家底，只求一朝登榜，改換門庭。
原主便是其中之一。
他出身商賈之家。士農工商，商為末流，賤籍之身，在重農抑商的世道里，比泥裡的草芥高不了幾分。家財萬貫，走到官差面前仍要低一頭；綾羅加身，士人見了仍舊側目。
所以原主的父親耗盡半生積蓄，置地、捐糧、延名師，把全部希望押在這個兒子身上——不是要他賺更多的銀子，而是要他脫掉這身“商”皮，光耀門楣。
原主記得很清楚。
父親把他叫到堂前那日，他才七歲。堂上供著孔聖像，香爐裡插著三炷新燃的香，青煙筆首地往上升。父親一身半舊綢袍，站在他面前，彎腰與他平視，聲音不大，卻沉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兒子，咱們家是商籍，走出去，人家面上敬你一聲‘東家’，背過身去，一口一個‘賤商’。”父親攥著他的手，那雙手粗糲、骨節突出，是早年親自跑貨時留下的繭，“爹這輩子就一個心願——讓你堂堂正正站到人前去，讓人喊你一聲‘大人’。”
原主點頭。
從那天起，他便被按在了書案前。五更起，三更睡，窗外春花秋月，與他無關；同街的子弟放風箏、鬥蛐蛐，他也從未沾過。手上是磨出來的繭，眼底是熬出來的青黑，一本《西書》翻到頁角卷爛，字字句句刻進骨頭裡。
他不是不累。
可每次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想起父親弓著背守在賬房裡的樣子——一盞油燈，一把算盤，噼裡啪啦打到後半夜，為的只是多攢幾兩銀子，替他請一位好先生。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這句詩，他寫在案頭，貼在床頭，刻在筆管上。十二歲，他過了縣試，成了童生。父親擺了三桌酒，宴請鄰里，逢人便拱手：“我兒子，是讀書人了。”
十五歲，院試及第，中了秀才。父親把家裡那對祖傳的玉鎮紙賣了，換了更好的筆墨紙硯供他用。
十八歲，鄉試放榜，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舉人。那天父親站在榜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眼眶泛紅，卻一聲沒哭，只拍了拍他的肩：“就差最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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