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開口說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萬里也行。”
風起了，吹得路邊的野草伏下去又立起來。遠處傳來一聲駝鈴，悠長而蒼涼，像是這片土地在他耳邊低語。
景行沒有回頭。
他向著西邊的落日走去，身後那座城，那個關，那些輕蔑的笑聲和折斷的骨頭——都會等他回來的。
他會回來。
帶著刀，帶著兵，帶著一道比科舉更硬的敲門磚。
到那時候，長安城的門，不是他用筆去敲的。
是他用馬蹄踏開的。
夕陽沉下去一半，天邊燒成一片灼目的紅。景行的身影在官道上越來越小，漸漸融進了那片暮色之中，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散開，隱去，消失不見。
景行走了七天，從長安一路南下。
起初兩天，官道兩旁還算體面——田裡有稻，村有炊煙，路邊的茶棚還有人招呼他歇腳。他當時想，這王朝雖然上層爛了，底下的百姓興許還能熬一熬。
第三天，景象變了。
官道開始破敗，石板斷了，泥坑積水，馬車碾過的轍印深得像溝。路邊的田裡，稻子蔫黃著，倒了一片又一片，沒人收。他路過一個叫柳家渡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個老人，懷裡抱著個空碗，眼神空蕩蕩地盯著路。
景行停下來，蹲在他面前：“老伯，這村裡人呢？”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像乾裂的樹皮：“走了……都走了。去年旱，今年澇，朝廷的稅一粒不少，交了糧，家裡就沒吃的了……兒子出去逃荒了，兒媳婦……”他頓了頓，別過臉去，“賣給了路過的人牙子，換了兩鬥高粱。”
景行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遞過去。老人接過來，沒吃，攥在手心裡，像是攥著什麼寶貝。他的目光又落回虛空，喃喃地說：“這世道……怎麼就這樣了呢？”
景行站起身，沒有回答。
他繼續走。過了柳家渡，再往南三十里，是個叫青石驛的小鎮。他本打算在那裡歇一晚，買些乾糧。可走到鎮口，他就停下了。
鎮口立著一根木樁，樁上綁著一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赤著上身，背上全是鞭痕，血己經幹成了黑褐色，蒼蠅圍著他嗡嗡地轉。男人低著頭，嘴唇乾裂得出血，呼吸只剩一口氣吊著。旁邊圍了七八個百姓，都遠遠站著，誰也不敢上前。
景行走過去，問一個蹲在牆根下的老漢：“他犯了什麼事？”
老漢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極低：“欠稅。朝廷今年加了三成田賦，他家地少，交不上，鎮上稅吏把他抓了，綁在這兒示眾，說……說三天之內再不交，就把他送到縣衙去，充了苦役。”
“三天？”景行看了看那男人身上滲血的傷，“他這樣子，能撐三天？”
老漢不說話了，把頭埋得更低。
景行走近那根木樁，男人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微微抬了抬眼。那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被碾碎了又碾碎的絕望。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嗓子己經發不出聲了。
景行伸手，想解開他手上的繩子。身後的老漢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小哥！使不得！那稅吏是鎮上劉大戶的人，你動了這人，劉大戶能把你一塊兒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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