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原主的家鄉。沿江的風景本該是好的，但他目之所及，是一片蕭索。江邊的碼頭上停著幾條破船，船板朽爛，纜繩生了青苔。碼頭上堆著幾個麻袋，裡面裝的是朝廷徵調的漕糧，等著裝船北運。旁邊蹲著幾個卸貨的苦力，赤著腳，腳底板全是口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走到一個老船工身邊坐下，遞了支菸過去——是路上買的劣質菸草，卷得粗糙。老船工接過去，湊在火石上點了，深深吸了一口，眼圈都凹了進去。
“老人家，這碼頭上怎麼這麼冷清？”
老船工吐了一口煙，望著江面，聲音慢悠悠的：“冷清？前兩年可熱鬧。南來北往的船，卸貨裝貨，忙得腳不沾地。如今？呵……商稅加了五成，過路稅加了八成，船還沒靠岸，先被扒三層皮。誰還跑船？跑一趟賠一趟，能跑的都跑了。”
“徵的糧呢？”景行指指那些麻袋。
“徵的糧？”老船工嗤了一聲，“咱們這一片，去年欠收，家家戶戶把存糧都交了，還是不夠。縣裡說差多少，咱們就得補多少，補不上的就抓人去充徭役。我隔壁老趙家，一家五口，交完糧剩了兩鬥半，硬是說不夠，把老趙抓走了。聽說修堤去了，三個月沒回來。家裡老婆帶著仨孩子，前兩天聽說，小的那個餓死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景行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抬手抹了一下，把那點溼意擦掉了。
“老人家姓什麼？”
“姓趙。”
景行頓了一下，轉頭看著他。老船工沒看他，望著江面，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把菸屁股在鞋底碾滅了，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外鄉人吧？往南走？”他說，“別往南了。南邊更亂。江北這邊好歹還能撈口稀的，江南那邊，聽說都開始吃——”他頓住，沒往下說，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進了碼頭邊一間低矮的草棚，然後沒再出來。
景行坐在碼頭上，望著江水。
江面很寬，水流很緩，太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晃晃的光。遠處有漁船的影子，但船上的人沒在撒網，只是坐著，像是連打魚的力氣都沒了。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記憶。
原主考上舉人那年，家裡擺酒，父親請了全族人。桌上擺著雞鴨魚肉，滿堂歡笑。父親喝多了酒，紅著臉拍著他的肩說：“咱們景家，終於要出一個官了！以後咱家不用再低著頭走路了！”
那時候原主也笑，覺得日子有盼頭。
可他如今親眼看到了——這天下有多少人，連一口稀粥都喝不上，就己經在等死了。
那些高坐在長安城裡的人，穿著錦繡衣裳，喝著西域葡萄釀，一擲千金買一匹汗血馬的時候，知不知道江邊碼頭上有個老船工在數自己還剩幾天的活頭？知不知道青石驛的劉大戶糧倉裡堆著發黴的陳糧，而周大柱的女兒餓死在炕頭？
他們知道。
他們只是不在乎。
景行站起身，往江邊走了兩步，彎腰掬了一捧水澆在臉上。水很涼，涼得刺骨。他首起身來，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爛透了。”他低聲說。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江風吹過來，把他的話卷遠了，彷彿有回聲。
他身後是破敗的碼頭、空蕩的貨場、低矮的草棚，以及草棚裡那個寡言的老船工。再往遠看，是荒蕪的田野、乾涸的河渠、路上衣衫襤褸的行人，和無處不在的那種沉默——不是安詳的沉默，是被壓碎了之後再也發不出聲音的沉默。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口帶著江水腥氣的空氣嚥進肺裡，轉身離開了碼頭。
他還要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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