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是你劉嬸子沒用，沒能照顧好你爹……你爹走的時候，一首在喊你的名字，說“我兒子考上了，我兒子要回來了”……他不知道啊，他不知道你在京城裡遭了那麼大的罪……“
景行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地聽著。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撲在臉上，他也不動。他手心裡那半張畫被攥得發皺，墨跡沾了汗，糊了一小片。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來，下不去，酸澀地卡在中間。
半晌，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爹的屍骨呢？“
老嫗搖頭：“屠縣令說是暴斃，怕有什麼疫病，讓衙役拖到亂葬崗埋了。劉嬸子和你爹的幾個老夥計想去找，可找了一整天，那亂葬崗上全是新墳、舊墳，連個標記都沒有……實在找不著了。“
景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面部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被石化了的人。
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己經攥得發白。
原主記憶裡沒有這些。
是啊，原主死在京城那座監牢裡，死在王進佈置的罪名下，死的時候不過二十出頭。他不知道他父親為了供他讀書賣掉了多少家產，也不知道他父親在他死後被一個無賴縣令抄了家、扣了罪、打死了事。
他帶著那份不甘和冤屈嚥了氣，還以為自己至少是全家的希望——哪有什麼希望？父子兩個，一個死在京城，一個死在江左，相隔千里，連對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這個時代如原主父親那樣的有錢人尚且如此，何況是那些在土地之中跑糧食的農民，普通人！
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聞到了這間屋裡腐朽的木頭的味道、灶臺上冷掉的稀粥的味道、還有老人身上那種蒼老而孤苦的氣息。這些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裡，又從胸腔裡湧上來。
他睜開眼，眼底很冷。
“屠縣令叫什麼？”
“屠……屠金貴。”李婆子擦著眼淚，“那人貪得要命，鎮上誰不知道？他來了兩年，咱柳溪鎮的人被他扒了三層皮！你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可沒人敢管，他是縣令啊……”
“他現在還在縣衙？”
“在，在。他上個月還娶了第五房姨太太，在縣衙裡擺了幾十桌……”
李婆子說著，忽然警覺起來，瞪大了眼睛看景行，“你……你要做什麼？不行！你可別犯傻！你爹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是……”
景行拍了拍她的手，力道很輕，掌心很暖。
“李婆婆，放心。”
他沒有說別的，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日光裡。
他先去了鎮外的亂葬崗。
那是一片長滿了枯草和荊棘的坡地，土包一個挨一個，大多沒有碑，只有幾根歪斜的木樁插著，上面用炭筆畫了潦草的名字，風吹日曬早就模糊不清了。景行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叢枯草，裡面露出一小塊碎了的瓦片，像是哪座墳上倒下來的。
他認不出了。
他跪在滿是碎石和草根的坡地上，用雙手挖了一個小坑。土很硬，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手背被草刃割了幾道口子，血絲滲出來，他也不管。挖到足夠深了，他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是翻牆進那宅子時，從賬房地上撿起來的一片碎布。深藍色的，是父親常穿的那件袍子的料子。
他把那片碎布放進坑裡，用手一捧一捧把土填回去，壘了個小小的土包，又從旁邊搬了塊青石壓在上面。沒有碑文，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他在那土包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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