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走到了桌前，隔著那桌殘席，看著屠金貴。他開口，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柳溪鎮，景家。半年前，你抄了我家，扣了我爹一個通匪的罪名，收了我家一千八百兩，還把人打死了。記不記得？”
屠金貴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試圖擠出一點威嚇的神情來：“你……你是景家的那個舉人？你不是在京城——”
“我回來了。”
景行說，“我爹的屍體呢？”
屠金貴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了，一層油光一層冷汗，混在一起。他往後縮了一步，腳後跟撞在椅子上，差點絆倒。他左右看了看，那兩個隨從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去摸腰間的刀柄。
景行連看都沒看他們，刀光一閃，左邊那人的刀剛拔出一半就被削斷，刀尖叮地嵌進柱子裡；右邊那人的手腕被刀背一磕，痛得慘叫一聲縮回手去，抱著手腕蹲在了地上。
屠金貴徹底慌了，他往後連退三步，後背抵上了牆，指著景行的鼻子，聲音尖利起來：“你……你反了！你敢殺官！你區區一個商賈賤籍舉人，殺了本官，朝廷不會放過你！你會被誅九族！你——”
景行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刀尖抵在了屠金貴堆疊的下巴下面，輕輕往上一挑，讓他不得不揚起頭來。屠金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抖得像風中的紙，一股熱流順著他的褲管淌下來，洇溼了青磚地面。
“你……你饒了我……”屠金貴的聲音變了調，從囂張變成了哀求，“我……我可以把銀子退給你！雙倍！三倍！你爹……你爹的事我可以幫你翻案！我寫個文書，給他平反——”
“我爹死了。”景行說。
“我……我給他修墓！立碑！我跪著給他磕頭！”
“我爹死了。”
屠金貴的聲音卡在嗓子裡，他看著景行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像一面冷冷的鏡子，映著他那張驚恐扭曲的臉。
景行把刀往前送了兩寸。不深，只刺破了皮。屠金貴慘叫一聲，兩腿一軟，貼著牆滑下去，跪在了那灘溼痕裡，仰著頭，滿臉涕淚，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饒命、饒命。
景行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乏味。
殺這個人，不值得什麼跌宕起伏的鋪墊，不值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場面。不過是一個吸盡了民脂民膏、踩在死人骨頭上享樂的蟲豸，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
他手腕一翻，刀鋒橫掠而過。
屠金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瞪著眼，嘴還張著，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定在了那裡。然後他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倒在了滿桌的殘羹冷炙中間，官袍上沾了油汙和湯汁，眼睛還睜著，望著屋頂的橫樑。
景行收刀，刀身上一絲血未沾。
那年輕女人尖叫起來，縮在椅子後面渾身發抖，花容失色，脂粉被眼淚衝出一道一道的溝。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是本地人還是買來的？”
女人抖著聲音說：“買……買來的……我是隔壁縣的，家裡窮，被賣來的……”
“走吧。”
景行說，“自己跑，別等人抓你。”
女人連滾帶爬地從後門跑了出去。
景行轉身走出內堂，穿過二堂，走到縣衙前的空地上。院子裡己經聚了不少人，有衙役，有縣衙裡的書吏、師爺，還有聽到動靜圍過來的街坊百姓。衙役們拿著刀和棍子，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那西個差役的慘狀還躺在院子裡，絡腮鬍的雁翎刀還斷在地上。
景行站在臺階上，刀扛在肩上，掃了一圈下面那些驚惶的面孔。
“屠金貴死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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