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帶著西十多人一路向西。
他們走得很急，白天趕路，夜裡只歇三個時辰。沿途經過的鎮子村莊，景行都刻意繞開官道，走山間小路，避人耳目。西十多號人擠在一條窄窄的山徑上，像一條灰撲撲的蜈蚣，蜿蜒著穿過密林和荒嶺。
走到第三天，隊伍裡有人開始發牢騷了。
“景公子，咱這是要去哪兒啊？”一個瘦小的漢子扛著糧袋，氣喘吁吁地問，“走了三天了，連個城影子都沒見著。”
陳三回頭瞪了他一眼：“少廢話，跟著走就是了。”
景行沒有回頭，聲音從隊伍前面傳過來：“進山。前面翻過青牛嶺，有一處廢棄的軍屯所，十幾年前駐過兵，後來撤了，房子還在。咱們先在那裡落腳，換身行頭，再往西走。”
隊伍裡安靜了一陣。趙獵扛著短斧跟在後面，嗓門粗：“軍屯所？那地方我去過，確實荒了，圍牆倒了一半，但房子還能住人。”
又走了兩天，到了青牛嶺下的廢棄軍屯。
那地方確實破敗。圍牆坍塌了大半，院裡的荒草長到了人膝蓋高，三排營房歪歪斜斜地立著，門窗都爛了，風從破洞裡穿過去嗚嗚地響。但屋頂還在，牆也沒完全倒，收拾一下還能住人。
景行帶著人清理出一間最大的營房，把糧袋堆在角落，用破木板臨時釘了門。陳三帶著幾個人去嶺下打水，趙獵帶著幾個獵戶進山打了幾隻野兔和山雞。天黑的時候，屋裡升起了火，火光映著一張張灰撲撲的臉，鍋裡煮著肉和乾糧，熱氣騰騰地冒上來。
那是幾天來大家吃的第一頓熱乎飯。
景行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沒有說話。他看著火堆旁那些面孔——疲憊的、瘦削的、黢黑的，但眼睛裡都有一點光。這些人在田裡被壓彎了腰一輩子，終於有一天有人替他們出了口氣，他們就把命都押上了。
他們不知道景行要去邊關做什麼，但跟來了。
景行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家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咱們這個樣子進不了邊關。朝廷的通緝令很快就會下來，咱們西十多號人，往那兒一戳就是靶子。所以從明天開始，咱們改頭換面。”
“怎麼改？”陳三問。
“名字換掉，身份換掉，路上編好說辭。”
景行說，“我以後不叫景行。叫沈墨。你們也不要叫現在的名字了，各自編個身份——逃荒的、投親的、做小買賣的，怎麼都行，只要和柳溪鎮、和屠金貴的案子扯不上關係。”
趙獵咧嘴一笑：“沈墨？這名字聽著有股書卷氣。”
景行沒接話，繼續說：“咱們分三批走。陳三帶一隊，趙獵帶一隊，我帶一隊。間隔一天出發，到邊關附近再匯合。到了那邊，我自有安排。”
火光跳了跳，映著景行沉靜的臉。有人小聲問：“景公子……沈公子，到了邊關，咱們真能留下來？守邊的將士能要咱們？”
“能。”景行說，“邊軍常年缺人，尤其是識字的。我有辦法讓你們所有人都籤進去。”
屋裡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鬆開了。一個老農模樣的漢子端著碗，手在抖，聲音啞著說：“我十八歲那年就想當兵，家裡不讓，說當兵沒出息。後來我種了三十年地，餓死了三個孩子……早知道，還不如去當兵。”
他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開始，隊伍分批出發。
陳三先走，帶著十三個人，扮成一支南下的商隊。趙獵第二批走，帶著十五個人，扮成去西北投親的獵戶。景行最後走，帶了十來個人，扮成一夥去關外討生活的苦力。
臨走前，景行把那把從鐵匠鋪拿來的刀留在了軍屯所的房樑上，換了一把普通的柴刀別在腰裡。他穿的灰布袍子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抹了兩把灰，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看起來和路邊任何一個逃荒的流民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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