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削去景行舉人功名，定為欽犯，各州府懸賞五百兩，緝拿歸案。其家產抄沒充公，族中若有包庇者，連坐。”
“陛下聖明。”滿殿齊聲道。
退朝之後，王弘遠走出大明宮，秋風吹動他的紫袍衣襬，他神色從容。身後快步追上來一個官員，壓低聲音說：“王相，下官派人打探過，那景行家中己經無人了。他父親半年前被江左柳溪鎮縣令屠金貴以通匪之名抄家打死，家產早就充了公，他本人逃竄在外，沒有任何親屬可以拿捏。”
王弘遠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面色不變：“無妨。一個孤身流犯，翻不了什麼浪。”
“可是……”那官員遲疑了一瞬，“聽說那景行打傷王公子之後，一路南下回了江左，到了柳溪鎮之後，把那個屠金貴給殺了，當場殺了，還開了糧倉放糧，帶了一批人跑了。他手下現在有人。”
王弘遠的腳步這才真正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目光在那官員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
“屠金貴？”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一個區區七品縣令，死就死了。他帶走的那批人，不過是一群泥腿子流民，能成什麼氣候？你且去傳令，加派人手，在陝甘道、隴西道上增設關卡，專門盤查流民隊伍。他往西跑，無非是兩條路——要麼入蜀，要麼出關。入蜀山路難行，他帶著一幫流民走不通，必是往西出關。派人去邊關幾處軍鎮知會一聲，讓守將留意流民中形跡可疑者。”
“是。”
那官員躬身退下，王弘遠重新邁開步子，朝宮門外走去。秋陽落在他的紫袍上，映出一層金邊，他的背影挺拔端方，像一株經年的老柏。
在他眼裡，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稱不上什麼大事。
一個舉人落第生怨，寫了一首反詩，打了一個人，殺了一個縣令，帶了一群流民跑了——聽起來轟轟烈烈，可放在這偌大的大燕天下，不過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小片漣漪。過幾日風停了，漣漪散了，那湖面還是湖面，什麼也留不下。
王弘遠走回府中時，路過王進的院子。隔著窗，他聽到兒子正在裡面砸東西，瓷瓶碎了，桌椅倒了，丫鬟在哭。他站在院門口聽了一息，沒有進去，轉身朝書房走去。
他坐到書案前，展開一卷公文，提起筆來蘸了墨，寫了兩行批註。窗外有鳥鳴，庭院裡桂花正盛，甜膩的香氣飄進來，混著墨香，一切如常。
沒有人把一個叫景行的螻蟻放在心上。
而在千里之外，青牛嶺的西麓，一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帶著十來個人，正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西北方向趕路。他們渾身土塵，面目模糊，走得又急又穩，像一群無聲遷徙的蟻群。
那個年輕人回頭望了一眼身後。
他的目光越過層疊的山影和漸遠的大地，彷彿看見了長安城，看見了那座府邸裡躺在床上的王進，看見了紫袍加身的王弘遠，看見了滿殿朱紫那些俯首附議的身影。
他收回了目光。
“走。”
他說，聲音很輕，落在風聲裡一吹就散。
但他身後那些人聽到了。
他們跟上他，一步，兩步，三步，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風越來越冷。
可誰也沒有停。
景行原本是衝著邊軍去的。
他帶著西十來人翻過青牛嶺，又走了七八天，終於進了西北地界。沿途的風景越來越荒涼——山是禿的，地是裂的，風吹過來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偶爾經過一兩個鎮子，也是破敗不堪，街上行人稀少，鋪面大半關著門，連狗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可到了邊關軍鎮那一帶，他才真正意識到，事情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那是一座叫平朔的軍鎮，原本是抵禦北狄南下的第一道防線。城牆倒是還在，夯土的牆體斑駁剝落，上面長滿了枯草和苔蘚。城門口站著幾個兵卒，盔甲倒是穿著，可鬆鬆垮垮，鏽跡斑斑，頭盔歪戴著，幾個人倚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嗑瓜子，完全是一副懶散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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