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月後，他們走到了西北更深處的一片山地。那地方地勢險峻，三面環山，一面臨著一片不算大的綠洲——有泉眼，有稀疏的樹林，有可以耕種的小塊土地。山勢陡峭，只有一條窄窄的谷口可以進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景行站在谷口，仰頭望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
“就這兒了。”
隊伍在谷口停下來，所有人看著那片綠洲，看著谷里的泉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有人當場就坐在地上哭了出來。
錢六站在景行旁邊，望著那谷口，喉嚨動了動：“這地方……我走過十幾年鏢，還真不知道這兒有這麼個地方。”
“藏在山後面，外面看不到。”景行說，“正好。”
他開始著手佈置。
首先是把谷口修起來。他帶著人搬石頭、伐木料，在谷口砌了一道簡易的寨牆，留了瞭望口和箭垛。寨牆不高，但配合著兩側陡峭的山壁，足夠擋住小股馬隊的衝擊。
其次是安排住的地方。山谷裡有一片平坦的空地，他讓人就地取材，搭了幾排簡易的木棚，頂上鋪了枯草和土，勉強遮風擋雨。雖然簡陋，但比露宿荒野強了百倍。
再然後是糧。景行把路上沿途收集的糧食集中起來，登記造冊，按人定量分配，確保每個人至少能吃到冬天。他自己帶頭，每天領的口糧比別人還少半碗，陳三要攔，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
他給這地方起了個名字——“磐石谷”。
取的是穩如磐石的意思。
訊息傳出去之後，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起初是附近零散的流民，後來有些被北狄打散的小股牧民也尋了過來，再後來連幾個從邊軍裡逃出來的逃兵也找上了門。
到入冬的時候，磐石谷己經有了三百多人。
景行把這些人編了隊。陳三管內務、糧草和登記造冊；趙獵管訓練和武備；錢六管斥候和偵察，帶著幾個老練的兄弟在谷外十里範圍內來回巡邏，隨時注意北狄人和朝廷邊軍的動靜。
他也開始正式練兵。
每天天亮，趙獵就帶著人在谷中的空地上列隊。沒有像樣的兵器，他就讓人把木棍削尖了當長矛用；沒有弓箭，他就讓獵戶們用自制獵弓訓練射術；沒有盔甲，他就讓人用牛皮和竹片縫製簡易護甲。
趙獵嗓門大，站在隊伍前面吼：“你們以前是種地的、做工的、逃荒的！但現在站在這裡，你們就是我趙獵手下的兵！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人，從今天起，只認一條——要活下去，就得能打！北狄人不會跟你講道理，邊軍也不會可憐你！只有手裡的傢伙硬，命才能硬！”
隊伍裡的男人們咬牙挺著，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印子。
有一回，一個剛來的年輕人夜裡偷了糧袋想跑，被巡夜的抓了送到景行面前。那年輕人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臉埋在土裡不敢抬。
陳三在旁邊說：“沈公子，這種偷糧的，按規矩得砍手。”
景行低頭看了那年輕人一會兒。
“你多大了？”他問。
“十……十七。”年輕人聲音碎得厲害。
“為什麼偷？”
“我……我妹妹病了，她燒了好幾天……我想給她留點吃的……我不敢多拿，我就拿了一碗……”年輕人說著說著哭出了聲。
景行蹲下來，伸手抬起他的臉。那是一張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臉，眼睛很大，裡面全是恐懼和絕望。景行看了他幾息，站起身，對陳三說：“去糧庫給他妹妹多分一碗糧食，找個懂草藥的老人去看看。”
年輕人猛地抬頭，瞪著景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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