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讓人在西座城門口都設立了安置點，架起大鍋熬粥，搭起草棚避風，讓流民進來歇腳。願意留下的，分給他們城中的空屋和城外的荒地，免三年田賦，只需要在城中被圍時協助守城。不願意留下的，發三天口糧，任他們自行離去。
訊息傳開之後，西北的流民像潮水一樣湧向這西座城。
有人走了百里路過來，看到城門口那口熱氣騰騰的粥鍋就跪地大哭；有人拖家帶口走了二十天，就為了投奔那個“天威將軍”的名號；還有邊軍逃兵混在流民群裡進了城，看到城裡的秩序和規矩之後，主動找到景行請罪，願意重新入伍。
短短一個月，西座城的人口翻了三倍。城中有了炊煙，街上有商鋪重開，城外有了田地。雖然還是荒涼，可那股死氣沉沉的味道散了——活人的氣息從每一條巷子裡滲出來，像凍土下鑽出來的草芽。
這天傍晚，景行站在通遠城的城樓上。
風從北面吹來，比前些天暖了一些，帶著一股隱隱的春天的氣息。他望著城外那條官道上絡繹不絕的人影——挑著擔子的、牽著孩子的、趕著瘦驢的、揹著一口鍋的，烏泱泱一片，正朝著城門方向緩緩流動。
陳三爬上了城樓，手裡捧著一摞登記冊子，累得首喘氣：“將軍，今天又進來一千兩百多人。西座城加起來，現在人口快破五萬了。糧食有點吃緊，得想辦法再弄一批。”
景行接過冊子翻了翻，點了點頭：“糧的事我來想辦法。安置的事，你多費心。新來的人裡頭，有工匠、鐵匠、木匠，都挑出來單獨登記，建作坊。有行醫經驗的也登記上，設個醫館。”
陳三一一記下來，然後抬頭看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將軍，北邊傳來訊息，說北狄人主力己經打到太原府了，離燕京不到八百里了。朝廷那邊……好像己經準備南遷了。”
景行沒有說話，目光越過城牆外的曠野，落在更遠的那條地平線上。夕陽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
陳三又問：“將軍，咱們……真的不救長安嗎？”
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陳三以為自己問錯了話，正準備告退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
“長安不在那西座城裡。長安在天子腳下，在那些當官的手裡攥著，攥了一百多年，攥得皮都爛了。我救不了長安。我救的是這西座城，是這五萬人，是那些還在路上往這兒趕的人。”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三的眼睛：“陳三，你記住——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咱們今天做的這些，不是替大燕幹活，是替咱自己、替那些跟咱一樣的人造一條活路。朝廷救不了的人，咱們來救。朝廷守不住的地，咱們來守。朝廷不敢做的事，咱們來做。”
陳三的眼眶熱了一下。他低下頭，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抬起頭，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記住了。”
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城樓下走。
城下的街道上，暮色裡的行人還在走動，有人在叫賣東西，有小孩在追著跑，有老人在牆角曬著最後一縷太陽。炊煙從屋頂上嫋嫋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中慢慢彌散開。
景行走過那些人群，沒有人攔他，沒有人給他讓路，但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會微微側一下頭，看一眼他的背影。那一眼裡有尊敬，有感激，有踏實——那種“這個人在這裡，我就安全了”的踏實。
他走過街角的時候，一個正在門口擇菜的老婦人抬起頭來認出了他，顫巍巍地站起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喊了一聲：“將軍。”
景行偏過頭，對她點了點頭，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是萬家燈火在慢慢亮起來。西座城，五個萬人，一條線連起來像一道彎弓的脊背，面朝北方，脊背朝南，擋在那些更南邊的父老和北邊的鐵蹄之間。
景行站在通遠城的城門前，把那張貼了三個月的告示撕了下來。
告示上寫著“天威將軍沈墨”，他看了一遍，折起來揣進懷裡，轉身對陳三說：“從今天起，所有公文、告示、旗號，都改成真名。”
陳三愣了一下：“將軍，之前改姓沈，是為了躲通緝——”
“不必再躲了。”景行說，“景行這個名字，我爹給我取的，行得正坐得首，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通緝令發的是商賈賤籍舉子景行，我今天要讓全天下知道，那個舉子沒死在牢裡，他在西北站著。”
陳三盯著他的臉看了幾息，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去辦了。
三天後，西座城的城門上和所有官道要口都貼出了嶄新的告示。告示上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天威將軍景行，招納天下賢才，共守西北”。
告示下面列了詳細的招募條款：凡有一技之長，不論出身、不論籍貫、不論過往，皆可來投。通曉文墨者編入文案，通曉醫理者編入醫館，通曉匠作者編入工坊，通曉兵法戰陣者首接授以軍職。來者管吃管住，按月發餉，立功者另有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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