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是太常寺卿李淳風。老人家今年七十三了，做了一輩子言官，以剛首聞名朝野。他顫巍巍地扶著笏板出列，面色枯槁，但那雙眼睛還亮得刺人，掃了張繼先一眼，又掃了滿殿的同僚一眼：“你們的“決斷”，無非就是議和、割地、賠款、稱臣。對不對？”
殿中一片沉默。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附和，可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李淳風轉向天子，撲通一聲跪下來。他七老八十的身子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仰起頭，花白的頭髮散落在肩頭，聲音沙啞而悲憤：“陛下！北狄是什麼人？他們是豺狼！是虎豹！他們入了中原，劫掠燒殺，無惡不作！臣活到七十三歲，還沒聽說豺狼虎豹填飽了肚子就轉身走人的道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割到最後，大燕的江山還剩什麼？”
張繼先臉色變了變，拱手回道：“李大人，話不是這麼說。北狄兵鋒正盛，硬打打不過，議和是權宜之計。先穩住他們，待我朝緩過勁來，再——”
“再什麼？”李淳風猛地轉頭盯著他，“再練兵？再屯糧？再募新軍？張大人，你告訴我，兵從哪兒練？糧從哪兒屯？軍從哪兒募？邊軍的餉銀被你們這些戶部的人剋扣了十幾年，吃空餉的吃空餉，喝兵血的喝兵血，北狄人打過來了，你拿什麼去打？”
張繼先嘴唇動了動，臉色漲紅，退了一步，沒再說話。
大殿裡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天子望著殿下跪著的李淳風，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喉嚨裡那團堵著的東西給噎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一個平緩而從容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大人言重了。”
王弘遠從班列中緩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官袍，腰懸玉帶，鬢角花白，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朝天子拱了拱手，然後側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淳風，語氣溫和，像在勸一個固執的老人：“李大人，你為社稷計，老夫理解。可眼下之勢，潼關危在旦夕，若議和能保長安一時之安，便是救了滿城數十萬百姓的性命。議和不是投降，是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李淳風冷笑一聲，抬手指著王弘遠的鼻子，“王相，你口中的“緩兵之計”，說白了就是割地賠款、稱臣納貢。你今日讓了河東，明日北狄人就要河西，後日就要關中。你拿什麼緩？拿大燕的江山去緩？”
王弘遠的面色不變，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李大人，忠君愛國，不在意氣用事。當務之急，是保住長安，保住陛下。長安若失，朝廷根基動搖，北狄人順勢南下，江南富庶之地也將不保。到時候，別說國土，連大燕的宗廟都難以保全。你那個“以死明志”，固然好看，可能擋得住北狄人的一刀一箭嗎？”
李淳風的臉色煞白。他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像兩片風中的枯葉。他盯著王弘遠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望向龍椅上那個縮著肩膀的天子。
“陛下。”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激動，反而透出一種讓人心頭髮酸的平靜，“老臣伺候了大燕三代君王。先帝駕崩前，拉著老臣的手，說“朕將江山社稷託付於你”。老臣無能，守不住這江山了。可老臣有一句話，今日不說，死不瞑目——”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迴盪在空蕩蕩的金殿上：
“議和者，亡國之始也！割地者，喪權之根也！陛下若今日開了這個口子，後世子孫永無翻身之日！”
他說完這句話，從地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似乎己經跪麻了，但他硬是撐著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衣冠，把那頂歪了的烏紗帽扶正，然後朝著天子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他猛地首起腰，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李大人——”有人喊了一聲。
李淳風沒有回頭。他走到殿門口，跨過高高的門檻，在門外的日光裡停了一息。然後他伸手，從腰間解下那柄隨身帶了三十年的佩劍，拔劍出鞘，往脖子上一橫。
劍光一閃，血濺三尺。
他那具老邁的身軀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烏紗帽滾落下去，咕嚕咕嚕地滾了好幾級臺階，最後停在石獅子腳下。陽光照在那攤迅速擴大的紅色上，灼目而刺眼。
殿內死寂。
沒有人追出去。沒有人喊太醫。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金磚上。張繼先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幾個年輕官員低下了頭，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
王弘遠站在原地，面朝殿門的方向，沉默了三息。然後他轉過身，朝天子拱了拱手，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陛下，李大人忠心可嘉，然國事為重。臣請陛下，速派使臣，與北狄議和。潼關內外，不能再拖了。”
天子坐在龍椅上，臉色青白交替。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朱紫袍服，落在殿門外那具躺在陽光裡的屍體上，又收回來，落在王弘遠那張從容不迫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了幾個字，虛弱得像一縷快要斷掉的煙：
“準……准奏。誰可為使？”
王弘遠微微躬身，側頭看了一眼佇列中的張繼先：“張大人，你可願替陛下走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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