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首領抬頭看他。
阿史那骨勒冷笑一聲，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第一，怕死。第二，怕丟官。第三，怕沒了他們的榮華富貴。這三樣東西捏在手裡，南朝的皇帝和官兒，要他們跪他們就跪，要他們爬他們就爬。”
“那咱們為什麼不首接打進去？”一個年輕的將領不解地問，“長安城就在那兒，一天的路程，打進去把皇宮一佔，什麼都有了。”
阿史那骨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旁邊的老將領替他回答了：“長安城不好打。城牆高，護城河深，裡頭還有守軍。雖然那些守軍不中用，可咱們一路打過來，己經耗了不少人馬。硬攻長安，至少要折三成人。而且——”他壓低聲音，“那個天威魔王還在咱們背後杵著。咱們在這兒攻城，他從後面捅一刀，內外夾擊，咱們就麻煩了。”
阿史那骨勒點了點頭：“所以，不打。讓南朝人自己送上來。”
他抬手招了招，帳外進來一個傳令兵。阿史那骨勒說：“去告訴南朝的使臣，讓他進來。在帳外等了兩個時辰了，也該讓他凍透了。”
張繼先是被人半拖半拽地帶進大帳的。
他在帳外等了整整兩個時辰，腳底板都凍麻了。風從北面灌過來，刺骨地冷，他身上那件厚錦袍子根本擋不住。他的嘴唇己經凍得發紫，鬢角的碎髮上結了薄薄一層霜花。兩個北狄兵毫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進了大帳，差點撲倒在地。
阿史那骨勒靠在虎皮椅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帳中十幾個北狄將領的目光同時聚過來，像看一隻掉進狼窩裡的羊。
張繼先穩了穩身形，整了整衣冠，勉強拱起手來：“大燕禮部侍郎張繼先，奉天子之命——”
“跪下。”阿史那骨勒說。
張繼先的聲音卡住了。他抬起頭，對上了阿史那骨勒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戲謔，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像在命令一隻貓不要上桌。
“大燕使臣，不跪外邦——”
張繼先的聲音有些發顫。
阿史那骨勒沒有說話，只是朝旁邊使了個眼神。兩個北狄兵走上來，一人按住張繼先一邊肩膀，膝蓋彎在他膝彎後面狠狠一頂。張繼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大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絡腮鬍首領彎著嘴角，像看了一場好戲。
阿史那骨勒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從案上拿起一份寫好的羊皮卷，隨手朝張繼先面前一扔。羊皮卷滾了幾滾，攤開在張繼先膝前的泥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
“這是議和的條件。”阿史那骨勒說，“看一眼。回去告訴你那個皇帝，答應就答應，不答應——我們明日就攻城。”
張繼先顫抖著手撿起那份羊皮卷，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他的臉色從青白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一種灰敗的、毫無血色的蠟黃。他的手指開始抖，那份羊皮卷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割……割讓河東三州……賠款……白銀百萬兩……歲貢絹帛每年十五萬匹……”
他念著念著聲音就散了，“大燕天子對單于以“臣”自稱……稱臣……”
他的目光停在那兩個字上，像被釘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了。稱臣。堂堂大燕天子，對一個北狄單于稱臣。他的嘴唇哆嗦著，抬起頭，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掙扎：“單于……這……這條件太過苛刻，下官……下官不敢將此帶回——”
“那就不要帶回。”阿史那骨勒打斷了他，身體往前傾了傾，那雙鷹眼盯著張繼先，“你留下來，我讓人砍了你的頭掛在長安城門外，再換個敢帶話的來。”
張繼先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破碎的聲響。他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羊皮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阿史那骨勒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補了一句：“你們的那個天威將軍，殺了我一萬多人。這筆賬，我本來是要算在他的頭上的。可既然他躲在西北的城裡不出來，那就只能算在你們頭上了。這一百萬兩，有一半是替他賠的。你回去，替我轉告你們皇帝——管好你們自己的人。再讓我損失一個人，我就不議和了。”
帳中的將領們發出幾聲附和的笑。有人抄著手，有人抱著刀，有人用北狄話低聲說笑著什麼，眼神在張繼先身上掃來掃去，像看一件交易的貨品。
張繼先跪在那裡，捧著那份羊皮卷，渾身冰涼。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所有的話都被哽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低啞的、若有若無的嗚咽。
阿史那骨勒揮了揮手：“帶他出去。給他一匹馬，讓他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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