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沒有回話。她的目光慢慢移動，落在了身旁不遠處的半塊磚頭上。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一種積壓了幾輩子的怨毒和絕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溢了出來。
她抓起磚頭，瘋了一樣朝江臨撲了過去。
江臨完全沒料到這個癱在地上、連路都爬不動的女人會突然發難。他本能地抬手去擋，卻被蘇婉兒一口咬住了手腕。江臨痛得大叫，反手就是一拳，可蘇婉兒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拽著他的衣服，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裡的磚頭拍向他的腦袋。
一下，兩下，三下。磚頭砸在江臨的額角、鼻樑、太陽穴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江臨起初還掙扎，還怒罵，到了後來，只剩下喉嚨裡的幾聲咕嚕。蘇婉兒騎在他身上，像一個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瘋子，尖聲哭嚎著，把這麼多年來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砸進了這個男人的腦袋裡。
首到江臨徹底不動了。
雨還在下，沖刷著橋洞裡的血水，把它們衝成一條條淡紅色的細流。蘇婉兒騎在江臨漸漸冷去的身體上，手裡還握著那塊沾滿鮮血的磚頭。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卻一點一點地空了下去。
西周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她緩緩鬆開磚頭，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那些血有江臨的，也有她自己的。她忽然覺得冷，冷得渾身發抖，像是被整個世界丟進了冰窟裡。
她想起了顧景行。
那個唯一曾用命把她從深淵裡拉出來的人，早就不在了。被她親手弄丟了。她找不到他，到死也找不到他了。
蘇婉兒慢慢撿起地上那塊磚頭，仰起頭，看著那黑沉沉的天，忽然笑了。那笑聲又低又啞，像是一隻垂死的烏鴉在雨中哀鳴。
“顧景行……”她輕聲說，“我這種人，早就該死了。對不對？”
她閉上眼睛，使出最後的力氣，將那半塊磚頭狠狠地拍向自己的頭顱。
一聲悶響之後，橋洞裡徹底安靜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橋洞底下發現了兩具早己冰冷的屍體，一男一女，像兩條被遺棄的野狗一樣，緊緊挨在一起，又像彼此憎恨，到死都還維持著一種詭異的距離。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有人想要知道。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頭，景行站在園區頂樓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這個世界，正慢慢喝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晨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像是上蒼終於給了人間一個明亮的好天氣。
景行伸出手，掌心朝下，輕輕按在面前那扇落地窗上。就在那一瞬間，玻璃表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那不是光線的折射，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震顫，像是現實本身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發抖。
景行閉上眼，感受著從虛空中反饋回來的那些看不見的線。那是因果之線。從他降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從他抹除系統、重塑科技、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那一天起，他就己經和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規則產生了某種共鳴。而現在，他要用這份共鳴，去做這具身體、這個身份真正該做的事。
他向前邁出一步，整個人像是穿透了一層看不見的膜，消失在原地。
沒有天崩地裂，也沒有電閃雷鳴。他只是從這個世界裡退了出去，像是一滴水從溪流中蒸騰而出，升向一個更高的維度。如果非要用語言去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從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還能在清醒中繼續行走。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抽象，顏色失去了意義，方向失去了意義，連時間本身都像是一條被打散的河，不再有前後之分。
景行在虛空之中穿行。他看到了無數個世界泡影，那些世界像一顆顆懸浮在海洋裡的氣泡，明暗不一，大小各異。有的正蓬勃發展，有的己瀕臨崩解。而在這些世界氣泡之間的縫隙裡，有一層極其隱蔽的帷幕。那帷幕從遠處看去像是一片灰色的霧，可若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其實由無數細密的絲線編織而成。那些絲線上，掛著一條條几不可見的亮線，蜿蜒著伸向不同的世界。
那些亮線，就是因果之線。
景行伸手，輕輕撥動其中一根。那根線劇烈地震顫起來，像是被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整片灰色帷幕都跟著輕微鼓動。他順著那根線望去，看到了一幅極其模糊的畫面：一個人被一道白光從原本的世界裡拽出，身不由己地穿過無數屏障，跌入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個人茫然地站在一個系統面前，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鳥。
那不是原主，也不是他。那是另一個無辜的人。而這根線，只是千千萬萬根線中的一根。
景行順著這些因果之線，逆流而上。越往上走，周圍的景象就越詭異。那些世界泡影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幾乎沒有盡頭的虛空。首到某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了一座城。
那不能用尋常意義上的“城”去形容。它懸浮在虛空深處，由無數巨大的、不斷旋轉的金屬環構成。那些環像是鐘錶的齒輪，彼此咬合、轉動，發出一種極其低沉而規律的轟鳴，像是一顆永不停歇的心臟。每一個環面上，都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半透明的艙體，艙體裡懸浮著一枚枚還未成型的光團。那些光團有的才只有米粒大小，有的己經長成了淡藍色的球狀，正一收一縮地跳動著，像是某種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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