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米。
這個數字寫在售票處的LED屏上時，只是一個枯燥的阿拉伯數字組合，頂多讓人聯想到梁山好漢或者佛珠的顆數。但當你真正站在一百零八米高的鏤空鋼格板上，腳下是像樂高積木一樣的微縮城市，耳邊是呼嘯得像是要撕裂耳膜的風聲時，這個數字就變成了具體的、生理性的恐懼。
風很大。
大到陳序不得不眯起眼睛，感覺臉上的肉都在抖動。高空的低溫讓他的大腦被迫冷卻，那種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程式碼一樣的幻覺終於消退了不少。
但也只是消退。
在他的視野邊緣，天空的顏色依然時不時出現色塊丟失的故障感，遠處的雲層偶爾會變成一串亂碼飄過。
“我覺得……”陳序抓著欄杆，手指關節泛白，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我們在下面看就行了。這種高度，掉下去真的會變成二維畫的。物理意義上的降維打擊。”
林霧站在他對面，正在配合工作人員穿戴裝備。
她顯得過於淡定了。黑色的衝鋒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髮紮成了幹練的高馬尾。她低頭檢查著每一個卡扣、每一條尼龍帶，嚴謹得像是在檢查剛剛繳獲的定時炸彈。
“變成二維畫也比變成亂碼強。”林霧頭也不回地說道，“過來，穿裝備。”
工作人員是個皮膚黝黑的小哥，看著陳序那一臉如喪考畢的表情，熟練地露出了職業假笑：“哥們兒，別怕，咱們這繩子承重兩噸，大象都摔不死。你是第一次跳吧？”
陳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是第一次想死，不是第一次跳。”
“哈，幽默。”小哥豎起大拇指，隨即看向兩人，“兩位是情侶吧？那推薦雙人跳啊，也就是‘比翼雙飛’套餐。兩個人抱在一起跳下去，這叫生死與共，以後感情絕對鐵！”
陳序剛想開口拒絕。
比起把命拴在別人褲腰帶上，他更相信自己對重力的把控——雖然他現在連走路都腿軟。
“分開跳。”陳序說，“我怕我吐她身上。”
“雙人。”
林霧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把他綁在我身上。”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看了看陳序，又看了看氣場兩米八的林霧，眼神變得有些微妙。這劇本好像拿反了？通常不都是女生尖叫著要抱抱嗎？
“那個……雙人跳的話，不僅要綁腰，腳踝也要扣在一起。”工作人員好心提醒，“而且空中姿態比較難控制，如果沒有經驗……”
“綁。”林霧打斷了他，走過來，首接把那套笨重的揹帶式安全衣扔進陳序懷裡，“單人跳我不放心。萬一跳到一半，某人覺得自己也是一串程式碼，為了驗證真偽解開扣鎖怎麼辦？”
陳序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弱智形象？”
“你是精神病。”林霧陳述事實，“精神病的邏輯無法用常理推斷。把你物理繫結在我身上，是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方案。”
陳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在大擺錘上看到的那條觸手。
當時如果不是林霧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真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幻覺中鬆開安全杆去抓那些並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在這個高度，如果【千面】的副作用再次爆發，把地面看成水面，或者把虛空看成樓梯……
陳序沉默了。他默默地拿起裝備，開始往身上套。
“那個……”他在扣上腰帶的時候，突然小聲問了一句，“雙人跳是不是比單人跳兩張票便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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