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鳴臉上那一派溫和悲憫的笑容沒了。他原本以為,李承靈所謂的下凡,是讓他去盛京最繁華的廣場,搭個高臺。他在百姓面前講法,開壇論道,勸人向善。受凡人敬仰,然後讓李承靈看看仙人度化的威力。他萬萬沒想到,大胤的這群凡間官吏,當著他的面,毫不掩飾的把他往各個缺人、又苦又累的崗位裡塞。
他忍了忍,雙手重新合十,維持著清高的姿態:“在下既來,便願親見眾生苦厄。去何處,在下皆無怨言。”
“好,爽快。”李承靈拍手,“第一站,兵部傷兵醫館。”
金鳴沒想到會這麼快,更沒想到,凡間的傷兵醫館裡,沒有半點他想象中可以讓仙人從容救贖的清淨。
他剛一隻腳踏進醫館的大門,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腐爛的血肉味、排洩物的惡臭和汗臭味混在一起,首往鼻子裡鑽。
大堂裡密密麻麻躺著幾十個傷兵。有斷了腿被鋸掉的,有缺了半隻手臂還在滲血的,有胸口纏著厚布、咳一聲就從嘴裡冒血沫子的。醫官和學徒忙得滿頭大汗,腳不沾地,根本沒人多看他這個仙人一眼。
“按住!快按住他!”
角落裡,一個傷兵疼得滿頭大汗,劇烈的痛楚讓他神志不清,發狂的嘶吼:“孃的!老子受不了了!給我一刀!給我一刀算了!”
旁邊的學徒根本按不住他瘋狂掙扎的身體,傷口再次崩裂,血湧了出來。
醫官轉頭看見金鳴,立刻大喊:“仙師!來得正好!殿下說您要渡眾生,您先渡這個!快來幫忙!”
金鳴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雙手合十,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面容扭曲的傷兵,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施主,肉體之痛皆是虛妄,痛苦皆由執念而生。若能放下執念……”
傷兵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他,眼神兇戾:“你誰啊?”
金鳴頓了頓,溫和答道:“在下金鳴。”
“你能止疼嗎?”
金鳴沉默了一瞬:“在下可誦經,為您安神。”
“我問你能不能止疼!!”傷兵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金鳴指尖微動,試圖強行調動體內最後一點靈力,用清心術安撫對方。可這裡的凡人血煞之氣和人道氣運壓得太死,他那點微弱的佛光剛落下去,只讓傷兵的呼吸平緩了半秒,根本壓不住斷骨碎肉的真實劇痛。
傷兵疼得渾身抽搐,破口大罵:“不能止疼你就別在這兒唸經放屁!幫我按住腿!醫官要換藥!”
醫官皺緊眉頭,厲聲催促:“仙師!按住他!再動血管就徹底崩了!”
李承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醫館門口。她沒出聲,沒催促,只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的看著他。
金鳴咬緊了牙,最終伸出那雙乾淨修長的手,一把按住了傷兵血肉模糊的大腿。
傷兵痛得整個人彈了起來,一把死死抓著金鳴的衣袖,嘴裡的髒話罵得極髒、極難聽。金鳴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袍上,瞬間被蹭上了大片血汙。
這一夜,金鳴過得萬分煎熬。
他一句經文都沒能唸完,按了十九次流膿的傷口,扶了七次病人去茅廁,給三個半夜疼醒大哭的傷兵倒了五次水。
凌晨時分,他剛靠在柱子上想喘口氣,就被一個失去右臂的老兵指著鼻子唾罵:“小白臉,你那慈悲要是隻會幹說,那就滾遠點,別在這兒擋醫官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