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畫眉的風波，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雖激起了漣漪，卻也很快被更為深沉的安穩所吞沒。
之後的數日，龍鸞宮內的一切，都透著一種近乎尋常人家的、平淡的暖意。
蘇璃的身體依舊虛弱，每日處理政務的時辰被無塵強行縮減了一半。
餘下的時間，她便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無塵在院中，用一把尋常的柴刀，笨拙地修剪著那些早己過了花期的枝椏。
他如今只是凡人之軀，做這些活計遠不如宮裡的花匠利落。
汗水會浸溼他的裡衣，泥土會沾染他素淨的袍角，指甲縫裡也總帶著些洗不乾淨的草木汁液。
可他卻做得極為認真，彷彿那不是幾株尋常的花木，而是什麼需要他傾注全部心神去守護的珍寶。
蘇璃就那樣看著，一看，便是一個下午。
她不覺得無趣，反而覺得那顆在權謀與殺戮中浸泡了太久的心，被這塵世的煙火氣，一點點地，熨燙得溫軟起來。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不烈，帶著一種慵懶的溫度。
蘇璃小憩醒來，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薄毯，而原本應該在院中忙碌的無塵，卻不見了蹤影。
她喚了一聲，無人應答，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絲空落。
她披上外衣，走出寢殿，穿過庭院，正想命人去尋，一名內侍總管卻行色匆匆地，從宮門的方向快步而來。
那總管一見到蘇璃，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煞白，連話都說不利索。
“陛、陛下……不好了……”
蘇璃的眉頭，緩緩蹙起。“何事驚慌？”
“宮門外……宮門外來了一個老和尚……”總管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皇夫……皇夫他……他獨自一人，出宮去了！”
老和尚。
這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蘇璃的心裡，她只覺得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涼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問一句，提著裙襬，便朝著宮門的方向，疾步而去。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亂。她害怕，怕那個她好不容易才從深淵裡拉回來的男人，會被那一句虛無縹緲的“佛號”，重新拖回他那片冰冷死寂的過往裡去。
巍峨的宮門，在秋日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硃紅的城牆，金色的琉璃瓦，一切都顯得莊嚴而肅穆。
然而，在這片代表著至高皇權的背景之下，卻出現了一副極不協調的畫面。
宮門之外，百步之遙的青石御道上，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僧，正盤膝而坐。
他的僧袍，洗得發白，手肘與膝蓋處，還打著幾個顏色不一的補丁。
他很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深邃而蒼老。
他閉著眼，手中捻著一串早己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菩提子，神情枯槁，宛如一截行將就木的枯木。
可他只是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無形的、沉重的氣場，讓周圍那些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禁軍，不敢靠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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