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亭內，空氣凝固如鐵。
他臉上那精心維持的，妖媚熱情的笑容，一寸寸僵硬，碎裂，最後只剩下陰鶩的鐵青。
亭外的侍女們早己將頭顱深埋在地，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粒塵埃，生怕被亭中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氣波及。
花無陰的手腕上，還殘留著被蘇璃鉗制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可這點皮肉之痛，遠不及他心頭受到的羞辱來得萬分之一。
他看著蘇璃那副勝利者般的炫耀姿態，看著她把玩著無塵的銀髮，那親暱的動作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更恨的，是無塵的順從。那個在他眼中聖潔如神祇的男人，此刻竟真的像一隻被馴服的雪狼，安靜地任由女帝撫摸，沒有半分抗拒。
“呵……呵呵……”花無陰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他緩緩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手，用另一隻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袖，試圖尋回那份從容。
“女帝陛下真是好手段。”他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絲怨毒。
“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想必陛下是不會懂的。用這般粗暴的方式將人禁錮在身邊，究竟是愛，還是滿足您那可憐的佔有慾？”
他將矛頭轉向蘇璃，試圖用言語離間：“您看，您這位心肝寶貝，從頭到尾，可曾對您有過半分主動的情意？不過是您強加於他，他無力反抗罷了。這與本座將他製成爐鼎，又有何區別？”
蘇璃的鳳眸危險地眯起，正欲開口反唇相譏。
一隻微涼的手，卻輕輕覆在了她握緊成拳的手背上。
蘇璃一頓，低頭看去。
是無塵。
他不知何時己從那令人心神搖曳的深吻中回過神來。他沒有看她，只是用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動怒。
然後，他緩緩地，卻又堅定地，從蘇璃的懷抱中退開半步。他沒有完全脫離，只是站首了身體，與她並肩而立。這個細微的動作，改變了一切。他不再是她懷中的附屬品，而是與她並肩的同伴。
無塵抬起眼，那雙洗去了慾望赤紅，恢復了澄澈漆黑的眼眸，第一次平靜地、完整地、不帶任何閃躲地，首視著花無陰。
“花宮主。”
他開口了，聲音因昨夜的脫力而有些低啞，卻異常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貧僧有一事不解，還望宮主賜教。”
花無陰見他主動搭話，以為自己的離間計起了作用，臉上重新浮現一絲扭曲的得意：“大人但說無妨，本座知無不言。”
無塵的視線從花無陰那張過分豔麗的臉上，滑到他身後的古琴，又落在他面前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水上。
“宮主方才所言，貧僧的道心在於一個‘執’字，此言不虛。”無塵的語氣淡然，像是在探討經文，“佛家講，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此乃小乘之道。”
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兩把溫潤的玉刀，要剖開花無陰的內裡。
“然大道三千，亦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之說。執念是枷鎖，亦可是渡船。貧僧的執念，在於一人，故能於佛魔之間，覓得一線生機，維持本心。”
“可貧僧觀宮主，卻似乎……並無執念。”
花無陰的笑容微微一滯：“大人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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