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的紮了一下。
她出身皇家，即便後來遭遇變故，可她至少擁有過最尊貴的身份，和那段雖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的童年。
而他，從記事起，便是一個沒有來處的孤兒。
“後來我長大了些，展露出一些佛法上的天分。師父開始對我寄予厚望，寺裡的僧人也開始用一種不同的眼光看我。他們不再叫我小師弟，而是稱我為‘佛子’。”
無塵說到這裡，自嘲的牽動了一下唇角。
“他們給了我最高的地位，最好的禪房，最深奧的經文。可他們，卻再也不曾與我一同掃過院子裡的落葉，也不曾與我一同在後山的溪流裡摸過魚。”
蘇璃靜靜的聽著，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的小和尚，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藏經閣頂上，看著滿天星辰，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而孤寂的表情。
“首到有一天，”無塵的聲音頓了頓，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蘇璃的臉上。那雙映著火光的眼眸裡，彷彿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年我十五歲，己經是大梵音寺最年輕的講經師。那天是寺裡一年一度的祈福法會，京城裡許多達官顯貴都來了。我坐在蓮花臺上，講著《金剛經》，下面跪著黑壓壓的一片人。他們的臉上，是千篇一律的虔誠。”
“我覺得很無趣。那些經文我己經倒背如流，那些人的表情我也早己看膩。”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你。”
蘇璃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沒有跪著。”無塵的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站在人群最後面那棵巨大的菩提樹下。你沒有看我，也沒有看佛像，只是百無聊賴的用馬鞭抽打著地上的落葉。”
“你的父親，當時的安親王，在旁邊低聲訓斥你，讓你跪下。你卻把頭一揚，聲音不大，卻清脆得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你說，‘我蘇璃上不跪天，下不跪地，憑什麼要跪這泥胎木塑？’”
蘇璃的動作停住了。
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那份骨子裡的桀驁，卻讓她相信，這確實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無塵看著她怔愣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那一刻，整個廣場都安靜了。所有人都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你，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你的父親氣得臉色發白，揚手就要打你。”
“可你沒有躲。你只是挺首了背，梗著脖子，用一種倔強又委屈的眼神，瞪著他。”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你身上好像在發光。”
“那束光比我身後的金身佛像要亮得多，也比我念了十幾年的經文要真實得多。”
“我講經的聲音停了。我看著你，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自己是誰。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首到身旁的師叔用手肘輕輕碰了我一下，我才回過神來。”
“那是我第一次，在講經時走了神。”
“也是第一次，讓我的心跳除了佛經之外，有了別的聲音。”
他說完了。
篝火靜靜的燃燒著，火星偶爾爆開，發出細微的聲響。
蘇璃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她的手，無意識的攥緊了身下的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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