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琴島一路往北開，於向陽把車窗搖下到底，越往北越清涼的風呼呼地灌進來，吹散了些許車裡的悶熱。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指間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就這麼任風從指縫裡溜過去。
一個人開車的時候，他總喜歡這樣，不說話，不聽廣播，就只聽著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腦子裡天馬行空地轉著各種念頭，有時候是一片雲，有時候是一棵樹，有時候是若干年後某個早晨的模樣。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前世也好，這輩子也好，他獨來獨往慣了，孤身一人走長路從來不會覺得寂寞。
山川在車窗外緩緩倒退，田野從綠變黃又從黃變褐，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地被風翻過銀白色的背，看著看著就像把整個人生縮短了放了一遍。
有時候路邊一閃而過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或者一個彎著腰在田裡鋤地的老漢，都會冷不丁地撬開某段記憶的蓋子。
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田裡抓翻出來的土狗子，想起第一次摸槍時手心汗津津的冰涼觸感，想起在戰場上某個又冷又黑的夜晚，以及後來很多很多個獨自醒來的清晨。
發動機的震動透過方向盤傳到手掌心，那種有規律的、單調的震顫，這時竟會讓他出幾分踏實和安全。
總是在這樣的時候，他會忽然就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能守著一份平淡的日子過一輩子還不覺得膩。
波瀾壯闊註定是少數人的劇本，大多數人的幸福，恰恰藏在那些不打眼的、長久的、安靜的陪伴裡。就像這條漫漫長路，沒有驚險也沒有奇遇，可只要車輪還在轉，就能一首走下去。
只可惜，太多人總是不肯安分，眼睛老被窗外的花花綠綠勾著走，總覺得另一條路上有更好的、更刺激的，拼了命去做那成功路上的分母。
有時候，於向陽想著想著，自己也會笑，他自己不就是那個不肯安分的主兒嗎？
只不過他這輩子是有金手指的那個，可以放著農場場長的安穩日子不過，滿世界地撈人救人、跟各路牛鬼蛇神鬥法，圖個什麼？圖個心安而己。
要是能讓那些不該折的人好好活下去，他寧可一輩子當那個在路上奔波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這時候的路況是真的沒法跟後世比。國道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段乾脆就是碎石子鋪的，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地顛，於向陽從琴島出發的時候還是大太陽，開著開著天色就暗下來了。
他看了看油表，又看了看前方漸漸模糊的山影，決定不在這種路況下趕夜路了。雖然以他的身體素質，連開一天一夜也不成問題，可沒必要那麼拼。
該歇就歇，多品品各地的風土人情，也像普通人一樣活一活。
天黑透的時候，他正好開到了一個鎮子邊上。路邊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公社招待所，兩層紅磚小樓，門口用木板釘了個燈箱，裡頭一盞白熾燈泡照著“旅店”倆字，筆畫還少了一撇。
於向陽把車停進院子裡，拎著隨身的帆布包進了門。
招待所的前臺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娘，正戴著老花鏡用毛線織一隻襪子，看了他的介紹信和證件，翻了個登記簿讓他簽了字，領著他上了二樓最盡頭的房間。
於向陽要了壺熱水，就著幾塊壓縮餅乾和一罐午餐肉填飽了肚子，洗漱完往床上一倒，閉眼就睡了過去。
他睡得倒是踏實，可幾百里外的火車上，束星北一家三口卻輾轉難眠。
硬臥車廂裡燈光昏黃，過道上偶爾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端著搪瓷缸子走過去，腳步聲被車輪的咣噹聲蓋得隱隱約約。
束星北靠在下鋪的枕頭上，毫無睡意。他媳婦坐在鋪位邊緣，嘴唇抿了好幾次才小聲開口。
“老束，你說……這些西九城來的人，到底是得了誰的指示？怎麼忽然就跑到琴島來把咱們一家子帶到這麼遠的地方去改造？是又有誰舉報咱們了？還是出了別的什麼事兒？”
束星北沒立刻回答，翻了翻身，面朝著靠窗的方向，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不知道。不過我心裡也合計了一路，這些人雖然來的時候態度強硬，說帶走就帶走，可從頭到尾沒怎麼為難咱們。火車票給的是臥鋪，吃的喝的雖然簡單，可也沒短了咱們的。那幾個年輕人雖然跟著我們，但沒像以前那些人那樣盯賊似的盯著，有時候還主動幫咱們拎行李……”
“那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兒。”他媳婦仍然皺著眉，“把人弄到農場去改造，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沒出來的時候，經常聽人說，那些被下放到農場的人吃不飽穿不暖，幹最重的活，受最多的氣……咱倆這把年紀了，孩子又大的大小的小，真去了那種地方……”
“你呀，就是愛往最壞處想。”束星北撐起身子，拿手拍了拍媳婦的手背，“人能想到最壞的結果，這沒錯，但也要對好的可能抱點希望。要不然這日子還怎麼往下撐？再說了，凡事都有個萬一。萬一咱們運氣好，沒攤上太苦的差事呢？萬一那邊管事的人不那麼苛刻呢？一路上一味地往壞處想，還沒到地方自己就把自己嚇垮了。”
他媳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就你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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