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院長應了一聲“進來”,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舊中山裝的老者被領了進來。
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僂著,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有幾分陝北風情,應該是這些日子的運動造成的結果。
可就算是這樣,那雙眼睛在跨進門的一瞬間掃過於向陽時,依然帶著一種沉靜的、屬於學者的銳利。他的中山裝雖然舊,但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口乾淨,袖口雖然磨出了毛邊卻沒有汙漬。
於向陽一眼就確認了眼前的人就是熊慶來,華夏函式論的開山鼻祖之一,門生遍佈全國數學界,曾經在國際會議的講臺上大放異彩的人。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個瘦弱的老頭兒,臉上的神情平靜中帶著一絲蒼涼。
郭院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重點介紹了於向陽的身份和巡視組對熊老的安排。
聽說要帶自己去西山農場住牛棚,熊老那一瞬間的眼神很複雜。
先是微微的愕然,隨即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可過了片刻,他那雙老眼裡又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像是黑暗中遠遠看到了一盞燈。
“院長,於組長,我服從組織上的安排。我願意去牛棚那邊繼續配合組織的工作。”
於向陽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一生為國育人、著書立說,到了晚年卻要在“去牛棚”三個字面前用“願意”兩個字來應答。
他強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熊老,那就辛苦您了。請跟我走吧,車在樓下。”
於向陽從資料夾裡抽出一頁巡視組的專用信紙,現場寫了一份簡短的調人說明,蓋上組裡的印章,留了一份在郭院長那裡備案。
然後他轉身走到門口,替熊慶來拉開了門,側身讓老人先走。熊老經過他身邊時,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最終只輕輕點了一下頭,便默然走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於向陽替他拉開吉普車的副駕駛門,熊老扶著車門框,費力地跨了上去,坐定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熊老,您把坐穩些,這一路有的地方可能不太好走。”
吉普車駛出科學院大門時,於向陽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扇鐵門在黃昏中漸漸縮小,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把後面的計劃重新過了一遍,熊慶來是到手了,可還有趙章和姚同彬要弄出來呢!姚是搞航天材料的專家。
按照他妹妹於向禮打聽到的訊息,趙章己經被抓,而姚同彬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兒去,隨時可能被人扣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他必須儘快把這兩個人也撈出來。
“於組長,”熊老忽然在副駕駛座上開了口,“謝謝你。”
於向陽側頭看了他一眼,這才對嘛!高智商的人,怎麼可能什麼也看不出來。
老人靠在座椅上,望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道路,那雙滄桑的眼裡翻湧著太多說不出的情緒。
於向陽沒有回答“不用謝”之類的客套話,只輕輕“嗯”了一聲,把車速又提了幾分。
車子出了城區,上了通往西山的公路。
於向陽正盤算著回農場後怎麼安排熊老的住處,忽然前面出現三輛吉普車,車燈打著雙閃,遠遠地就減了速,到了近處緩緩停下。
三輛車的車門同時開啟,跳下來幾個穿著熟悉制服的身影,正是一起去琴島的行動隊隊員。
其中一人快步跑到於向陽車窗前,立正敬禮:“報告於組長!琴島任務完成,束星北同志一家己安全送達西山農場,己經跟許大茂同志辦理了交接手續!”
於向陽點了點頭,“辛苦了!”於向陽衝那幾個隊員說,“你們先回東城分局休整,我還有事要回農場一趟。明天上午開會彙報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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