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被帶走，父母可能餘生都在等待和尋找中消耗。一個年輕女性被拐賣到偏遠地區，她的命運就成了被不斷轉手的商品。
這種案件跟一般刑事案件最大的不同在於，傷害的潛伏期太長、波及範圍太廣，就像內傷一樣，肉眼看不到傷口，卻可能在某個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爆發出最劇烈的痛苦，影響幾代人的命運。
寫到最用力之處，於向陽停下筆，從空間裡翻出一本儲存完好的《大明律》。他翻開其中關於“略人略賣人”的條目，逐字逐句地看了兩遍，然後乾脆把那部分法條翻譯成白話文，作為參考附在了報告的末尾。
裡面有一句原文寫得很重，“凡殘害活人肢體、臟腑或乞討牟利者，死刑，財產付受害者家。知情家屬流西北邊，從犯視立功情況定。”
於向陽把這段話抄進報告裡的時候，下筆格外用力，墨跡在紙面上滲開了一圈細密的毛邊。
整份報告寫完之後，於向陽往後一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他抓了抓頭髮，手心裡揪下來好幾根。咬著筆桿實在想不出來怎麼潤色，滿篇大白話，字是字，意是意，但就是缺了點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事必須辦”的說服力。
在辦公室裡轉了好幾圈，腦子裡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篩子，想找一個能幫他把文稿潤色到位的人，可想來想去，不是級別不夠、就是關係不夠近，要麼就是手頭各有各的事抽不開身。
無意間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越過場部的圍牆和遠處的樹林，落在半山腰水庫的方向上。於向陽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腦門，這些天這腦子好像進水鏽到了，怎麼就把這位給忘了！
羅部長就在他的地盤上釣魚釣得優哉遊哉的，不找他找誰？他老爺子主政部裡那麼多年，經手過的大行動數都數不清，哪一件不是大刀闊斧地幹過來的？打拐這事兒讓他老人家順手推一把，那不是小菜一碟嘛！
於向陽把文稿和卷宗揣進懷裡，又拿了一沓空白稿紙和鋼筆，一路小跑著上了山。
水庫邊上那棵老柳樹底下，羅部長果然正坐在馬紮上垂釣。於向陽氣喘吁吁地衝到跟前，剛想開口，羅部長連頭都沒回，只把魚竿往旁邊挪了挪，嘴裡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有屁放。”
於向陽被噎了一下，趕緊把懷裡的卷宗和文稿往小桌上一攤，彎著腰湊過去，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畢恭畢敬：
“老首長，您看看這個。這是我在長安碰到的一個人販子案的卷宗，抓完人之後我就先回西九城了，今天才收到他們寄來的完整材料。我琢磨著，人口販賣這種舊社會的毒瘤，咱新華夏就該嚴厲打擊，不能讓它在運動期間鑽了空子抬頭。我自己寫了份報告和提議，但總覺得詞不達意、意不到位，您老給掌掌眼？”
羅部長這才慢悠悠地把魚竿擱下，扭過頭來瞟了一眼桌面上那一摞紙，伸手捏起卷宗翻了翻。
翻了沒幾頁，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翻到後面幾頁時，臉上的表情己經從釣魚時的閒散變成了隱隱的憤怒。他把卷宗放下，又拿起於向陽寫的草稿掃了一遍，看完之後沒說話，把草稿也擱了回去，然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行了，拿來吧！你小子說太費勁，我看看要是路子對了就給你改改。”
於向陽如蒙大赦，趕緊把空白稿紙和鋼筆雙手奉上，又狗腿地把自己坐的那隻馬紮挪近了半尺，規規矩矩地坐在旁邊等著。
羅部長看了一眼沒出息的於向陽，恨鐵不成鋼的罵道，“天天就知道瞎跑，年輕輕的也不知道多學學必備技能。實在不行找個好秘書也行啊，你又不是級別不夠。瞅把你忙的跟兔子似的，一點不長腦子。”
長戴上老花鏡，拿過於向陽的草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羅部長沉默了片刻，提起筆在空白稿紙上開始重寫。
要不怎麼說老一輩人的能張超強呢！人家羅部長就用了他於向陽一半的時間不到，就把給部裡的檔案重新擬了一份。原本看著有些散亂的論據被他重新排列之後，整個報告的說服力翻了一倍不止。
於向陽捧著羅部長重新擬好的稿子，低頭讀了一遍，只覺得眼前一亮。
人家的文法乾淨利落，對卷宗材料的引用精準到位，條理分明。他再想想自己寫的那些大白話，什麼“人販子太壞了”“受害者太可憐了”之類的表達，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那句“配個秘書”倒是像一盆涼水潑在他天靈蓋上，一下把他點透了。
對啊！他現在己經是進部裡工作的人了，頂著將軍銜，配個秘書完全合規合理。之前一首不配是怕人多嘴雜、怕暴露太多資訊，可眼下手裡攤子越鋪越大，光靠他一個人跑來跑去，總有一天會顧此失彼。
“老首長說得對，這回我回去就打報告申請配人！”於向陽把稿子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起身就要跑。
“滾吧！別在這兒礙我釣魚！”羅部長己經重新拿起了魚竿，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像攆一隻煩人的大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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