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父親和六位工友入土為安之後，於向陽沒有立刻投入調查工作。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眼睛雖然睜著，腦子裡卻還是一團漿糊，看什麼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東西，無法安心進入工作狀態。
知道自己強行上陣只會拖累整個團隊，他把初步的對接工作交給了秦鋒和潘德雲，讓隊員們跟基地保衛的同志一起開展基礎資訊排查，自己則一個人回了衛長明安排的宿舍。
宿舍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牆上刷著上白下綠的牆漆，部分漆面己經有些起皮。
窗臺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於向陽關上門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是戈壁灘上常見的午後光景，太陽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灰白色，這裡的風也依然是單調的乾燥。
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和衣躺倒在床上盯著房頂細細的裂縫出神。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彎彎曲曲地爬了大約一尺長，像前世書法家的作品一樣潦草。
不，好像看上去它們更好看些！
不是他對這次任務的重視程度不夠，而是他知道這次排查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雖然現在這些年華夏的發展速度讓外界高度重視，加大了滲透力度，可別忘了現在是什麼年代。
不管他們滲透的決心有多大，進不來就是進不來，在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帶顏色的外部能量想首接影響到西北基地很難。
所有重要人物身邊的保衛力量都是高配，那幾個名留青史的人身邊更是堪比帥級。而做為重中之重的西北基地，當下的保衛力量更是成倍加強，敵特想要完成這麼大的破壞更是基本沒有可能。
原本他以為自己會失眠，可重度傷心的疲憊湧上來時，一堵厚厚的牆壓住了他的意識。翻了個身的工功，於向陽的呼吸就漸漸變得綿長起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看見了父親蹲在沈城老家門口修腳踏車的背影，背上的汗衫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還看見了父親端著搪瓷缸子坐在機床前喝濃濃的紅茶，嘴裡唸叨著三個孩子都有出息了。
更看見了父親最後一次分別時，衝離開車上的他擺手，那個畫面在記憶裡曾經一首是模糊的，如今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連父親轉身時衣角被風吹起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等於向陽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黑了。
戈壁的夜晚來得乾脆利落，太陽一落山，天色就迅速沉成了深藍色，星星一顆接一顆地蹦出來，遠比老家要亮的多，不知道是不是海拔的關係，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來似的。
於向陽起身洗了把臉，涼水撲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戰，腦子也終於清醒了幾分。推開宿舍門，沿著基地裡的沙土路，走向燈火通明的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裡，秦鋒和潘德雲正帶著隊員們埋頭翻查記錄。
桌子上攤著厚厚一摞裝置日誌、人員出入登記表、通話記錄抄件，幾個人面前的搪瓷缸子裡都泡著濃得發黑的茶。於向陽走進去的時候，秦鋒正拿手指頭點著一行字逐字核對，見門簾一掀進來個人影，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翻，嘴裡含糊地招呼了一聲：“老於，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於向陽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攤開的材料，“怎麼樣了？有外部介入的痕跡了嗎？”
秦鋒的面色有些疲憊，揉著眉心放下了手裡的檔案：“目前能查到的所有細節和進入記錄，都沒有可疑的地方。實驗當天的哨位日誌、人員進出登記。我們和基地保衛的人一條條對過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人員的活動痕跡。技術部門那邊給出的初步結論也傾向於事故本身的原因。”
潘德雲從旁邊一堆卷宗裡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實驗記錄冊，翻開中間幾頁推到於向陽面前：“你看這個，這是你父親他們搶險時用步話機傳回來的實驗品問題引數和對話記錄。
七位犧牲的同志裡不全是技術工人，還有兩名研究人員參與其中。這份報告資料記錄的時間、內容都對得上搶險流程，不是事後偽造的。而且…………”他頓了頓，“就在你來的前半個小時，技術部門的最終分析報告送過來了，結論跟前面的推斷一致，沒發現任何外部干擾的痕跡。”
於向陽接過那本記錄冊，翻到標記了折角的那一頁。
上面是應急搶險時的手寫記錄，每一個數字和符號後面都跟著一個簡短的說明。
到後半段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字寫的很急，顯然是現場環境極其惡劣嚴峻的情況下寫下的。於向陽沒有細看內容，只是用手指輕輕劃過那幾行字，像是隔著紙頁碰到了父親和同志們面臨的危險。
合上記錄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新的敵特線索出現，這七位同志都可以確定為專案搶救資料而犧牲的，是嗎？”
“是的老於，”秦鋒點頭長嘆，“哎…………”
於向陽把記錄冊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視窗，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幕和遠處塔架上幾點微弱的指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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