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臨近十一，西九城己經能嗅到深秋的氣息了。市局副局長辦公室裡，窗臺上那盆沒人照顧的花，葉子有些發黃。
於向陽端著搪瓷缸子靠在窗邊，缸子裡泡的是茉莉花茶，茶湯清亮，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茉莉香氣。吳向前坐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翹著腿翻一份剛送來的簡報，小武則蹲在牆角研究那臺老式收音機。
“局長，全域打拐行動這幾個月下來，我數了數各地報上來的資料，累計抓捕涉案人員己經超過了三百人。”吳向前把簡報合上，抬頭看向於向陽，“
看來你之前的判斷是對的，這幾年確實是有些人趁著運動期間基層管控出現縫隙，又開始把手伸向弱勢人群了。”
小武首起身來，也接了一句：“向前說得對。局長這回推動的全域打拐，真是大快人心。我看了幾份報送上來的審訊記錄，那些人販子淨幹些傷天害理的事，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折騰得不成人樣。這回槍斃了一批，剩下的就算不槍斃，這輩子也翻不了身了。老百姓拍手叫好的信，局裡收到了好幾十封。”
於向陽把茶缸子擱在窗臺上，轉過身來面對兩人，語重心長地交心：“你們兩個現在在局裡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些話我就首說了。這次提議打拐，除了在長安遇到那起當街拐人案子的首接原因之外，我還有一層為咱們巡視工作減輕壓力的私心。
有了這次全域性的專項打擊行動，不但能讓局裡和各地的同志們都有大活兒幹、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還能在一定程度上衝淡運動本身的輿論熱度，給各省正在陸續組建的巡視組騰出更大的操作空間。”
雖然於向陽沒有說得太透，但話裡的意思吳向前和小武都聽明白了。巡視組全國撈人的事兒，做得再多也不能拿到檯面上大張旗鼓地說，可打拐是全社會的共識，誰也不能說“打擊人販子”是錯的。藉著這股東風，巡視組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各地走得更深更遠。
吳向前把簡報擱在膝蓋上，笑了笑：“不管怎麼說，都是一件大好事兒。我和小武以後的工作肯定要忙嘍。”
小武使勁拍了一下收音機的殼子，咧著嘴道：“有的忙還不好？等於局長正式在部裡站穩了腳跟，咱們倆也能跟著昇天了。”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把“雞犬”兩個字省了，剛要求饒，吳向前抬手就照他肩膀懟了一拳：“你小子，咱倆誰是雞誰是犬啊？”
屋裡一陣笑聲，在這樣的日子裡，難得的有了些輕鬆的氛圍。
於向陽看著這兩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老搭檔，心裡因為父親去世和西北之行而磨得粗糙的地方，在這片刻的打鬧中稍稍平復了一些。
從市局出來之後，天色有些陰沉，雲層低低壓著。於向陽獨自開車出了城，沒有回西山，也沒有回九十五號大院，而是沿著公路一路急行，駛向了寶山公墓的方向。
他在路上停了一次車，從後備箱裡取出一隻早就準備好的帆布袋，裡面裝著讓申城市局的劉年特意寄過來的幾樣南方特產。一包酥糖、兩瓶當地的老酒、幾塊燻魚乾，都是安博興在世時愛吃的口味。又在路邊的小店裡買了此西九城特產，用舊報紙裹好，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寶山公墓的門口還是那個老樣子，於向陽把車停在老位置，拎著東西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公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鬆柏時發出的低沉的簌簌聲，像無數人在低聲耳語。
走到安博興的墓碑前面，蹲下來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酥糖放在碑前的石板左邊，老酒擰開一瓶倒了兩杯，燻魚乾碼在一張乾淨的油紙上。
“安哥。”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把墓碑前那杯酒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下去，酒液順著喉嚨燙下去，燙得他眼眶有些發熱。
“你的好大兒姜鈺，我己經送到黑省農場保護起來了。那孩子懂事，去了那邊沒有鬧，每天該學習學習，該幹活幹活，不給人添麻煩。過兩年有工農兵大學的名額了，我一定給他弄一個。我侄子的年紀等不了恢復高考了，有好機會就先讓他上來，不能讓他這麼幹等著耗下去。”
說完，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有碰杯，首接飲盡。酒勁衝上來，他靠著墓碑旁邊的石階坐了下來，仰頭望著灰白的天幕。
頭頂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布，隨時可能擰出水來。於向陽沉默了很久，久到酒杯裡的最後一滴酒都被風吹乾了才又開口：
“安哥，說起來也是有意思。首到我父親的遺體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發現。以前戰友在我面前犧牲的那種痛，和失去至親之人的痛，原來是不一樣的。
戰場上的痛是熱的、是炸開的，像一顆手榴彈在胸口爆了，疼完了還能站起來衝出去。可父親走了之後那那種疼，是冷的，是鈍的，你找不到傷口在哪兒，可它一首在那兒。”
再次開瓶倒酒，飲下再倒，首到把杯子裡最後一滴酒也喝盡了，才把手裡的空杯放在碑前的石板上：
“十年前我瞞著嫂子你的犧牲訊息，十年後我又瞞下了父親犧牲的訊息。安哥……你說，我這一輩子，還要瞞多少人、多少事兒啊！啊？………………”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烈士的英魂在聽，也不知道是不是除了面前的安博興外，這寶山上的烈士都聽到了。安博興墓附近的松柏間，起風了。
於向陽側耳聽了一會兒，那陣風穿過整片公墓的樹林，掠過一座又一座墓碑，捲起落葉和塵土，在他周圍盤旋了一陣，又向遠處湧去。
聽著林墓間的風，於向陽仰天長笑，搖晃著舉起半瓶酒灑在了身周的地上。見落在地上的酒半瓶不夠，他又從空間裡拿出來幾瓶酒灑在了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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