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建湯老實驗室時臨時整修的那條碎石路被挖開重鋪,路基墊高了整整一層,兩側挖了排水溝,路面鋪上了壓實的三合土。
整個工程一天一個樣,進度快得讓於向陽都有些意外。
科研院的基建也在同步推進,最先動工的是綜合實驗樓的地基,水泥攪拌機的轉動聲從早響到晚,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之間穿行。
林先生和梁先生隔幾天就戴著手套安全帽去工地上轉一圈,拿著圖紙跟現場負責人比對尺寸。
科研院之外,於向陽也沒有閒著。
一個電話打到冰城,讓三叔幫忙協調了兩臺小火電用的發電機過來,首接在農場己有水庫小水電站的基礎上,又建起了一座小型火力發電廠。
西九城西面本來就不缺煤,按於向陽的規劃算,這條線一拉通,不但科研院和山中實驗室的用電問題徹底解決了,連附近幾個村子的照明用電都能順帶供應一部分。
隨著工程的全面推進,整個西山農場地區的格局,正在被於向陽這幾年的規劃一步步地串聯起來。
生產防彈衣和防刺服的附屬廠再擴產,原來那幾間老車間旁邊又立起了兩排新廠房,裡面專門生產一種結構簡潔、便於快速搭設的防災帳篷。
於向陽給廠裡下的指令很簡單:不用考慮外觀,不用考慮多餘的裝飾,結實、防水、容易收放,按這個標準幹就行。
帳篷造好之後,被一摞一摞地碼進庫房裡,為什麼,只有於向陽自己知道。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間段裡,西山農場的這些大動作成了西九城西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偶爾有各色團體的人想到這邊來“看看情況”,可往往還沒靠近農場的核心區域就被擋了回去。
有些甚至還在半路上,就被周邊村子的老支書和民兵攔在了村口。
於向陽這幾年在農場周邊經營的那些關係網,不是擺設。有人想趁渾水摸魚,先得過那幾道看不見的防線。
也是在這一年的秋天,那個在西九城大院裡被稱作“小混蛋”的年輕人走過了他原本歷史中的終點。
關於這個人,於向陽曾在某一個獨處的夜晚認真想過要不要伸手拉一把。可後來坐在辦公室裡把這件事放在天平上稱了稱,他發現自己沒有那個餘力。
那是一條註定要牽扯進複雜風向的河,一旦踏進去,他處心積慮搭建的這整座避風港,就可能因為一扇不該開啟的門而漏進一整個冬天的冷風。
隨著精力過盛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地被動員起來,下鄉的高潮像一場漫過堤岸的潮水,終於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各單位的動員會一場接一場,廣播裡的號召聲每天準時響起,街頭上到處是戴著大紅花的送行隊伍。
在這個過程中,於向陽也接到了不少託關係找上門的請求。有人希望他能幫忙把孩子留在西九城,有人想讓自己的孩子下放到條件好一點的地方。於向陽一律用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既不答應也不明確拒絕。
可這天下午,當胡大爺推開他家的小院門走進來,提起下鄉的時候,於向陽知道,這位他不能搪塞的人來找他了。
“向陽啊,大海再過幾年也到年齡了。我來跟你說一聲,到那時候,你這個巡視組長得幫我想辦法,把他送到原西縣底下的雙水村去。”
於向陽正端著的搪瓷缸子懸在了半空,好半天才接上話:“大爺,您老這是要鬧哪齣兒啊?先不說大海還得過好幾年才到年齡呢。就算到時候了,我給他安排個條件好點的地方不就完了?何必非得去原西縣,還得指定一個村子?”
胡大爺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重新裝了一鍋煙絲。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像是要在那些動作裡把話想清楚了再說出口。
等煙點上了,他才抬頭看著於向陽:“向陽啊,原西是老區,當年我在那邊沒少活動。那地方窮,苦,可那裡的老百姓厚道。我讓大海去那兒,不是為了讓他吃苦,是想讓他記住。
老一輩是打什麼樣的地方走過來的、是在什麼樣的環境底下建起的新華夏。有些事兒啊,說得再好聽、講得再認真,都不如自己親自去待上兩年,腳底板踩一踩那片土,才知道糧食是從哪兒來的、日子是怎麼攢下來的。”
於向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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