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的風越刮越烈，像一股從北面灌進來的寒潮，貼著地面席捲過每一條衚衕、每一座院子、每一間辦公室。於向陽每次從西山回西九城，都能察覺到街面上的變化。
衚衕裡時不時能看見一隊戴著紅袖章的人推著板車經過，車斗裡堆著從各戶收繳來的舊書、字畫、瓷器和木雕，有些書畫的卷軸從車斗邊緣垂下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又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於向陽坐在吉普車裡透過車窗望著那些場景，手握裡方向盤雖然還是那麼的穩，心卻跟著一抽一抽的在疼，可他終究沒有踩下剎車。
這段時間，正是華夏大量文化瑰寶消失的節點。於向陽曾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反覆在腦子裡推演過，如果他動用空間的力量，能不能在那些精品被毀掉之前多存下一些？答案是可以，但這筆賬不是這樣算的。
人力終有窮時，他做不到一邊把想留下的人全部護住，一邊又騰出手來把想留的寶貝一樣一樣地搬空。他很早之前就做過取捨，在人和物之間，他選擇人。
那些紙張、布料、木頭和瓷片固然珍貴，可如果守護它們的人被風吹散了、被打倒了，這些東西就算被存進空間裡，等將來重見天日的時候，又有誰來證明它們的分量？
就像過去百年來，明明有許多科技和文化上的成就源自這片土地，卻因為傳承斷裂、證據散佚，被後人輕飄飄地歸到了別人名下，甚至反過來被用來質疑我們的根基。
要想讓有一天華夏的一切被全世界毫不猶豫地認可，光有足夠多的舊物是不夠的，還得有足夠多的錢和足夠鋒利的劍。
錢，我們終是不會缺的，華夏人從來都是最勤勞的民族。
劍，卻需要有足夠多的資源和足夠多的人去鑄、去磨、去握住。
所以，他最終把所有的力氣都押在了“保人”這條線上，放棄了親自或派人去收集那些己經被盯上的名物。
當然，這個選擇在不經意間也幫他避開了許多麻煩。在那個管窺蠡測的年代，任何一個觸碰“舊物”的動作都可能被放大成“復辟”的鐵證。
於向陽的剋制，讓那些始終盯著西山農場的眼睛始終沒能找到突破口。可他也不是什麼都沒做，那些大名鼎鼎的東西他不動，可那些當時不被看好、甚至被當作“廢品”丟棄的東西，他倒是可以存一存。
抽了一個不太忙的空檔，於向陽開車去了東城邊緣一間不起眼的舊倉庫。
倉庫的鐵門鏽跡斑斑，門口堆著幾摞廢棄的磚頭，從外面看跟任何一個被閒置的破屋子沒有區別。他推開鐵門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的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摞卷軸，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田鐵娃，那個被他從村裡救回來的烈士之子。風起之後被他安排了一件隱秘的差事：專門收集那些被抄家、被丟棄、被當作“西舊”清理出來的書畫作品，以極低的價格或者乾脆連錢都不用付就“撿”回來。
比如，大千，悲鴻。
“於叔，您來了。”田鐵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讓我收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最近這幾個月，幾乎每週都能收到幾幅，有些是整捆整捆地從廢品站拉回來的，連軸都沒拆就扔在紙堆裡。您看……還收嗎？”
於向陽蹲下去，隨手解開一捆舊報紙裹著的卷軸，抽出一張展開看了看，落款處用行草寫著“大千居士”幾個字，筆勢酣暢淋漓。
看了幾眼，把那幅畫卷好放回原處：“收，怎麼不收。你就安心地收著，不必挑揀，不必估值，只要看著像正經東西就留下來。收夠了一定數量就給我打電話帶信兒，我來取。別的老物件你要是不懂就別碰了，咱不收那些拿不準的。”
“那就都聽於叔的。”田鐵娃點了點頭，又蹲回去繼續整理手裡的卷軸，“別的東西我還真看不好，字畫現在好歹能分出個好壞來。”
於向陽在倉庫裡待了小半個鐘頭，看了幾批收上來的東西，確認沒有明顯的損壞和受潮，才拍了拍田鐵娃的肩膀出了門。臨走時他從車裡搬下來兩袋大米和幾斤臘肉，擱在倉庫門後面，扔給鐵娃一句：“忙歸忙，家裡人的身子也要緊。”
這樣斷斷續續地收到六八年年底，田鐵娃那裡攢下的字畫己經裝了好幾麻袋，有名家的也有無名氏的，有大幅的也有冊頁和扇面，真真假假地摻在一起。
於向陽每隔一兩個月去取一次，用空間分批轉移，存進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些東西在未來的許多年裡都不會被開啟，可他知道，一旦被認可的時候，還可以算是給家裡留下了家底。
可整個六八年裡，除了那些字畫之外，最讓於向陽掛心的，是西山農場裡的一位老人。三位功德林特赦將領中的王武將軍。這位在抗倭戰場上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老將，如果不是被安置在西山農場那片越鋪越大的地盤裡安安穩穩地種菜養雞，按照外面那場風暴的勢頭，今年的他一定會被鬥得體無完膚，走到人生的盡頭。
在同批特赦的名將中，他是走得比較早的一位。就連那兩位著名的“打仗外行組合”裡的黃維和楊濤，都比他在那條時間線上活得久。
於向陽每次進到農場裡，都要特意繞到王武將軍住的那排屋子附近轉一圈，只要確認老人還在、還中氣十足地活著，他那根繃著的弦就能松一格。
入冬之後的一天，於向陽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去大棚區巡場。西山農場的大棚己經扣到了果園邊上，裡面種的韭菜、蒜苗和黃瓜長勢非常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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