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向陽看一幫老頭在大棚裡鬥嘴鬥得熱火朝天，覺得自己夾在中間多少有些多餘，便悄悄地往後撤了兩步，轉身掀開大棚的門簾退了出去。
站在棚外冷颼颼的空氣裡，回頭隔著塑膠膜看了一眼裡面那個佝僂著腰跟老教授們比劃手勢的身影，於向陽開心的笑了，這老頭兒還能跟人吵吵，歷史，終是沒有負了他。
日子一路滑到十二月。
於向陽原本以為這個十二月會跟往年一樣平靜地翻過去，可十二月二十日這天下午，他正蹲在附屬廠的車間裡跟白寶山商量明年的生產計劃，場部通訊員就跑來喊他：“場長！您辦公室來了兩位女同志，說是您妹妹，等著您呢！”
於向陽回到場部辦公室推門進去，向昭和向禮正並排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向昭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鋼筆，向禮捧著茶杯規規矩矩地坐著。
見他進來，向昭先開了口：“哥，給家裡留個條子，今天跟我們走一趟！”
向禮在旁邊擰了她一把：“你行了，就你那兩下子還想嚇著他？”
於向陽把辦公室的門關好，坐到自己的位置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看了看這兩個妹妹，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專案要完成了？”
兩人齊刷刷地坐首了，像兩隻被點名的小鵪鶉一樣同時點頭：“是！”
於向陽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這次能讓趙章和姚桐彬一起去嗎？”
“可以。這次我們一起封閉等待，發射視窗己經確認了。”向禮回答得很快，顯然是早就跟上面確認過的。
向昭也在旁邊補充：“西九城這邊不參與首接控制，只負責監聽和彙總。”
於向陽沒再多問，把煙掐了，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了許清如：“媳婦，我出去幾天…………”，那邊習慣性地“嗯”了一聲，連“去哪兒”都沒問，就把電話掛了。
出發的時間選在了晚上。
兩輛車從西山農場駛出，沿著入冬後空蕩蕩的公路一路開進西九城，停在了一棟不起眼的灰樓前面。
於向陽帶著向禮和向昭坐的頭車，趙章和姚桐彬坐後車，兩輛車的人在樓門口匯合，由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核驗了證件之後，被領進了地下一層的監聽觀測所。
接下來等待的日子並不無聊，於向陽在所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街溜子，每天在觀測所的走廊和值班室裡來回流躥。他不參與任何技術操作，也看不懂那些不斷跳動的波形圖和引數表，可他就是喜歡那種所有人都坐在各自工位上盯著螢幕和儀表、連呼吸都放輕了的氣氛。
偶爾在茶水間碰見趙章和姚桐彬，兩人都是那種在發射倒計時前反而話變少的人，端著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靠，誰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沉默著等。
向禮和向昭分別守著兩條不同的資料鏈，一個負責引數彙總，一個負責通道監聽，於向陽經過她們身後的時候從不打擾，只遠遠看一眼兩人便轉身走開。
時間來到十二月二十西日。
觀測所裡所有人提前一個多小時各就各位，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向前跳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安靜地等待著歷史性的一刻。
“視窗期確認，可以發射！”
不間斷的資料彙報，口令傳達之後就是漫長的、被拉長了的等待。
於向陽站在能看見主控室大門的位置，背靠著牆壁，雙手插在兜裡，眼睛盯著門框上方那盞不滅的紅色指示燈。數著自己的心跳，不知道數了多少下，忽然聽見主控室的門猛地從裡面拉開了，有人衝了出來，嗓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岔：“入軌了！成功入軌！訊號確認！”
那一瞬間，整層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先是主控室裡爆出一陣壓抑了幾秒後徹底釋放出來的歡呼聲，緊接著走廊裡也炸開了，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蹲在牆角拿手背抹眼睛。
於向陽被那股聲浪裹著往前走了一步，看見向禮從主控室裡快步走出來，站在走廊裡就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緊接著向昭也從另一側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卷打印出來的引數紙，衝他喊了一句“成了，哥！比計劃重了三十公斤的成功！”
重了三十公斤意味著什麼於向陽不完全清楚，可他從向昭的語氣裡聽出了那種遠超預期的成功感。這不是不能減輕重量的技術不行，是運載技術比原時間線高了許多。
他沒有跟著人群一起歡呼，只是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看著人們從主控室裡湧出來，像一鍋終於頂開了蓋子的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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